这个小动作,让他显得更加“实在”,更加“不习惯”这种大场面。
江辰在阴影里看着,胃里那股翻腾的感觉又上来了。
装。
接着装。
他倒要看看,这个老伪君子,能演出一朵什么花来。
终于,易忠海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,带着一种独特的、经过了刻意打磨的沉稳与“真挚”。
“各位领导,各位工友。”
仅仅一句话,就让整个礼堂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“我,易忠海,是个粗人,嘴笨,不会说什么漂亮话。”
他的开场白,朴实得掉渣,却也最能博取工人们的好感。
“我只知道一件事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台下的工友们,眼神里充满了“感念”。
“是轧钢厂培养了我,是咱们伟大的国家,给了我这身吃饭的本事,才让我易忠海,能有今天,能拿上这八级钳工的工资!”
这话一出,台下不少老工人都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。
这是大实话。
这个时代,技术工人的地位,是国家赋予的。
易忠海见火候差不多了,语气一转,陡然变得激昂起来。
“现在,国家有困难了!咱们厂里,要改革了!”
“李副厂长说得对,国家兴亡,匹夫有责!我们这些拿着高工资的老工人,享受了国家这么多年的优待,现在,就是我们回报国家的时候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“我易忠海,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!我第一个拥护厂里的改革决定!”
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,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。
他握紧了拳头,对着话筒,几乎是吼了出来:
“我宣布!我,易忠海,自愿带头降薪!”
“并且,我在这里呼吁!呼吁我们第一车间的所有工友,所有拿着保留工资的老同志,都要向我看齐!”
“为国家分忧,为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事业添砖加瓦!”
“我们工人阶级,要有骨气!绝不能拖国家的后腿!”
“好!”
李宪第一个站起来,奋力鼓掌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赏与激动。
杨厂长和其他领导也紧跟着站起,掌声雷动。
台下,彻底炸了锅。
“不愧是易师傅!说得太好了!”
“这才是咱们工人阶级的领袖!”
“易师傅高风亮节啊!”
赞美声、喝彩声、掌声,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,几乎要将礼堂的屋顶掀翻。
易忠海的这番话,这番“义举”,将他“工人领袖”和“道德标杆”的形象,瞬间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顶峰。
他站在台上,腰杆挺得笔直,脸上带着被众人认可的、谦逊而又自豪的微笑,坦然接受着所有人的崇拜。
然而,在这片狂热的海洋中,只有角落里的江辰,体内的血液是冰冷的。
他的脑海里,一幕幕前世的画面,清晰得如同刀刻。
他清楚地记得,前世的这场降薪风波,最终的结果是什么。
这个在台上喊得震天响,把自己塑造成“奉献第一人”的易忠海,他的降薪幅度,微乎其微!
他那高达九十九块钱的工资,在全厂平均工资只有三十多块的年代,是金字塔顶尖的存在。
而最后,他所谓的“降薪”,不过是象征性地,从那九十九块里,抹掉了一块钱,或者两块钱的零头。
连他工资的一个零头都不到!
根本不伤筋,不动骨!
可就是用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代价,易忠海换来了什么?
他换来了最大的政治声望。
他换来了无与伦比的道德高地。
他不仅完美地保全了自己的全部利益,还赢得了从李宪到杨厂长所有领导的赞赏和信任。
更毒的是,他用这番慷慨激昂的话,用他“带头降薪”的姿态,亲手点起了一把火。
一把将全厂所有那些真正依赖高工资养家糊口的老工人,全都架在了上面烤的熊熊烈火!
你不降?
你就是思想落后,你就是自私自利,你就是拖国家后腿!
你对得起带头降薪的易师傅吗?
你对得起厂领导的期望吗?
江辰的拳头,在阴影里,缓缓攥紧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这一刻,他对易忠海这个人的伪善,有了一层深入骨髓的全新认识。
李宪那样的,是真小人,他的贪婪和自私,是摆在明面上的,是纯粹的利己。
而易忠海这种,却是最可怕的伪君子。
他为了自己的名声,为了自己的利益,可以毫不犹豫地、冠冕堂皇地,牺牲掉所有同伴的利益,甚至还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,接受那些被他牺牲掉的人的顶礼膜拜。
这种人,比李宪那种真小人,要可怕百倍,也恶心百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