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沉重的炒勺,在何雨柱的手里,忽然变得有千斤重。
举着,像是在审判自己。
放不下,也砸不下去。
马主任的咆哮还在耳膜里冲撞,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根烧红的铁钎,在他的尊严上烙下滚烫的印记。
周围的空气里,弥漫着菜油的焦香,汗水的酸腐,还有一种无形的,名为“嘲弄”的气味。
那些目光,一道道,黏在他身上,剥着他的皮,剔着他的骨。
他感觉自己赤条条的,站在轧钢厂几千人的大食堂中央,任人围观。
胸口那股要把天灵盖都冲开的血气,在马主任“滚出去”的威胁下,无处宣泄,只能倒灌回来,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疯狂冲撞。
疼。
不是皮肉的疼,是骨头缝里都在泛着酸水的疼。
一张脸,由猪肝色,渐渐转为死灰。
最后,那股气,散了。
不是消散,是碎了。
碎成了无数片,每一片都扎进他的血肉里。
“哐当。”
炒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,砸在水泥地上,发出一声疲惫而绝望的哀鸣。
他整个人,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,佝偻着,僵硬地转过身,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目光的凌迟下,一步一步,挪出了后厨。
下工的铃声,从未如此刺耳过。
何雨柱失魂落魄地走出轧钢厂大门,十二月的冷风卷着煤灰,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
他却感觉不到冷。
心,已经麻了。
他像一具行尸走肉,双脚本能地带着他,穿过熟悉的街道,回到了那个让他爱恨交织的四合院。
院子里,昏黄的灯光已经亮起。
他下意识地,朝着中院壹大爷易忠海的家门口走去。
从小到大,受了委屈,他第一个想到的,就是壹大爷。
壹大爷是院里的主心骨,是八级钳工,是厂里的“道德标杆”,他说的话,有分量。
门推开,一股暖气夹杂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易忠海刚从厂里开完全厂大会回来,脸上还带着被领导表扬后的红光,正端着一个搪瓷大碗,滋溜滋溜地喝着棒子面粥。
看到何雨柱那张失魂落魄的脸,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。
“傻柱?怎么了这是,跟丢了魂儿似的。”
何雨柱喉咙发干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把食堂里发生的事情,颠三倒四地讲了一遍。
他像一个溺水的人,迫切地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,希望壹大爷能像往常一样,为他“主持公道”。
易忠海静静地听着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他放下碗,用毛巾擦了擦嘴,那双总是显得很睿智的眼睛里,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。
“傻柱,我说过你多少次了,你就是太冲动。”
声音不咸不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许大茂是什么人,你今天才知道?他那张嘴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,又臭又硬,你跟他计较什么?”
“掉价!”
易忠海敲了敲桌子,加重了语气。
“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?是安分守己,好好学艺!别一天到晚惹是生非,把你爹那点脸面都丢尽了!”
又是这套话!
何雨柱的心,一点点往下沉。
“可是壹大爷,他骂我爹,还骂我……”
“骂你两句怎么了?掉块肉了?”
易忠海打断他,话锋一转,脸上露出一丝“语重心长”的表情。
“还有,我得说说你。秦淮茹家里现在多困难啊,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,还有一个婆婆。你但凡有点余力,就该多接济接济她们。”
“这,也算是给你自己积德了。”
积德……
接济秦淮茹……
这几个字,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何雨柱的脸上。
他胸口刚刚平复下去的血气,再一次翻涌起来。
他妈的!
他连自己的亲妹妹都快护不住了!他连一口安稳饭都快吃不上了!他连许大茂那种货色都能骑在他脸上拉屎了!
他还拿什么去接济别人?
他拿他那可笑的尊严吗?
这一刻,何雨柱脑子里那根最简单的弦,忽然就绷直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“仁义道德”的壹大爷,看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,一个念头,清晰得可怕。
壹大爷,根本就不在乎他的死活!
壹大爷在乎的,是他的“道德标杆”形象,是他那个“院里和谐”的假象,是他那个虚无缥缈的养老计划!
而他何雨柱,只是壹大爷用来维持这一切的,一个可以随时牺牲的工具!
一股彻骨的寒意,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何雨柱什么也没说,默默地转过身,走出了易忠海的家。
他一个人,蹲在院子里的墙角下,点燃了一根大前门。
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,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,眼泪都咳出来了。
他狠狠地吸着,似乎想用尼古丁来麻痹自己。
脑子里,一片混乱。
一张张脸,在他眼前闪过。
壹大爷易忠海,满口仁义,一肚子算计,是个伪君子。
许大茂,阴险狡诈,落井下石,是个真小人。
贾张氏,撒泼耍横,贪得无厌,是个老泼妇。
这个院里,没一个好东西!
不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