轧钢厂的夜幕，像一张巨大的黑丝绒，温柔地包裹住了一切。院子里，家家户户的灯光稀疏亮起，勾勒出几分人间烟火气。江辰那屋的灯光，在窗纸上投下温润的光晕，影影绰绰间，似乎还能听到低声的交谈。许富贵的声音，从一开始的矜持，到后来的亢奋，再到最后的语无伦次，如同被酒精腌制透了的咸鱼，彻底失去了骨架。
此时，另一边的世界，何雨柱刚刚结束了他的夜校课程。他走出校门，晚风拂过脸颊，带着初秋的凉意，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子热乎劲儿。这段日子，他觉得自己脱胎换骨。过去，他只是食堂里那个只会颠勺、骂骂咧咧的傻柱，可现在，他不一样了。他会“a、o、e”了！虽然只是最简单的拼音字母，但在他看来，这已经是迈向“文化人”的第一步。
他哼着小曲儿，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，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云端。他双手插在裤兜里，下巴微微扬起，嘴角挂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得意。那种感觉，就像是胸口揣着一面新刷过漆的奖状，闪闪发光。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埋头灶台的粗人，他有了“知识”，有了“文化”！
这份突如其来的“文化人”自觉，让他看谁都觉得矮了一截。那些过去在他眼里还算有点分量的人，现在也变得模糊起来。他甚至开始学着江辰，偶尔也会流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姿态，仿佛胸中有丘壑，只是不屑于言表。
他一路晃荡，穿过前院，迈进中院的月亮门。刚踏入中院，一股熟悉的、带着几分油腻的威严感，扑面而来。
“傻柱！”
声音洪亮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腔调，像是一记响鼓，猛地砸在他心头。何雨柱的脚步顿住，嘴角的弧度也僵硬了几分。
他抬眼望去，昏黄的灯光下，贰大爷刘海中那庞大的身躯，正像一座小山般矗立在院子中央。他的双手背在身后，肚子高高挺起，仿佛里面揣着半个官印。那张因为常年发号施令而显得刻板的脸上，此刻正凝着一层不悦。刘海中这辈子，最大的乐趣就是“当官”，无论官职大小，只要能让他摆出官架子，他就能感到一种从头到脚的舒畅。而“教训”人，则是他享受这种“官瘾”的最佳方式。
何雨柱这副得意忘形的样子，无疑触动了刘海中心底那根敏感的神经。他最看不惯的，就是这些年轻人没大没小、不服管教的做派。在他看来，何雨柱这种“粗坯”，就该老老实实呆在食堂，而不是在外面“野”。
“你这又是跑哪儿野去了？”刘海中往前迈了两步，官腔十足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审问的味道。“不好好在食堂练你那厨艺，天天不着家！厂里给你发工资，是让你去学那些没用的东西？”
要是搁在以前，何雨柱的脾气一点就着。他早就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，叉着腰，脖子一梗，用他那套粗鄙却有效的骂街理论，把刘海中怼得哑口无言。他会说：“我乐意去哪儿去哪儿，管你屁事！你管天管地，还管我拉屎放屁？”
可今天，何雨柱没有。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。他学着江辰平时那种不紧不慢、胸有成竹的样子，轻轻摇了摇头。那动作，带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龄段的沉稳，也带着几分他自以为是的“高深莫测”。
刘海中看着何雨柱这反常的举动，眉毛拧成了一团，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本以为会迎来一场熟悉的争吵，却没想到何雨柱突然变了个人。这小子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？
“二大爷，”何雨柱开口了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磁性，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。“这您就不懂了。”
“啊？”刘海中一愣，那张官威十足的脸上，头一次露出了几分错愕。他的大肚子随着他身体的僵硬，也跟着绷紧。“我？我不懂？”他指了指自己，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满。在他看来，他刘海中是院里的贰大爷，是车间生产组组长，是“领导干部”，有什么是他不懂的？
何雨柱清了清嗓子，那动作，像极了他在夜校里见过的那些“文化人”在课堂上发言前的准备。他将自己在夜校里听来的只言片语，与江辰平日里偶尔提点他的那些“大道理”，巧妙地糅合在一起。他知道，对付刘海中这种人，光靠骂是没用的，得用他听得懂，或者说，是他想听的“道理”。
他向前走了两步，与刘海中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。这个距离，既不会显得他过于冒犯，又能让他的话清晰地传入刘海中耳中。
“我辰哥说了，现在是什么时代？”何雨柱的语气，带着一种引人深思的停顿。“是新时代！”他加重了语气，仿佛这个词语本身就蕴含着无尽的力量。他看着刘海中那张逐渐变得困惑的脸，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。这种感觉，比他颠勺炒出一盘色香味俱全的菜，还要让他感到愉悦。
“厂里提干，那叫‘干部年轻化、知识化’！”何雨柱继续说道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他将“年轻化”和“知识化”这两个词，咬得特别重，仿佛那是决定一个人命运的咒语。
刘海中张了张嘴，想要反驳，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何雨柱说的这些词，他虽然不常用，但也隐约听过。只是他从没把这些词，和自己的前途联系起来。
“这第一条，看你是什么？”何雨柱伸出一根手指，在空中轻轻晃了晃，像是在点拨一个懵懂的学生。“看你是不是‘高小’毕业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