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地狱绘卷最残忍的一角,尚未完全展开,光幕中的景象却骤然一变。
凄厉诡异的音乐被掐断,赫尔佐格那张扭曲狂笑的脸庞,如同被击碎的镜子,四分五裂,最终消散于一片雪花般的噪点之中。
画面再次亮起时,回到了那个名为萨库拉的男人身上。
整个世界,都在与他为敌。
东京的雨夜,冰冷而漫长。无数通体漆黑的越野车,车头闪烁着刺目的白光,在湿滑的柏油路上撕开水幕,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。车身上,金色的菊花与龙胆家徽在霓虹灯的映照下,流淌着死亡的寒光。
天空被更庞大的阴影笼罩。重型直升机的旋翼发出沉闷的轰鸣,搅动着风雨,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如神罚之剑,一遍遍地切割着下方迷宫般的城市街区。其中一架直升机的机腹上,卡塞尔学院的校徽——那棵古老的、环绕着巨龙的世界树——在光柱的扫射下若隐若现。
蛇岐八家的精锐。卡塞尔学院的执行官。
日本分部与本部,两股当世最顶尖的混血种力量,此刻竟结成了最恐怖的猎杀同盟,目标只有一个——那个带走了“最终兵器”的男人。
这是一张天罗地网,一个必死的绝局。
然而,在风暴的中心,在那间狭窄、阴暗,甚至还残留着廉价香水味的情人旅馆里,路明非却展现出了一种与他那张“衰”脸全然不符的……温柔。
是的,温柔。
房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,勉强驱散了角落的阴晦。窗外,风雨声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撕碎吞噬,可在这方寸之地,却奇异地安静。
绘梨衣坐在浴缸里,红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白皙的背上,眼神有些茫然。她显然对“洗澡”这个日常行为都感到陌生而无措。
画面中的路明非,正蹲在浴缸边。
他挽着袖子,露出瘦削的手腕,极其认真地用手背试探着水温,一次,两次,直到确认那温度不会烫到女孩娇嫩的皮肤。
他将洗发水倒在掌心,小心地揉搓出泡沫,再轻轻地,一点一点地,涂抹在女孩的发间。
他的动作很笨拙,甚至有些可笑的僵硬。
但那份专注,那份小心翼翼,却让每一个看着这一幕的人都说不出话来。
那一刻,路明非的眼神里,再也看不到平日里那种面对世界的唯唯诺诺,那种躲在别人身后的闪避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劲。
一种为了守护怀中这件易碎的珍宝,哪怕下一秒就要面对诸神,也敢于拔刀的决然。
这种决然,彻底颠覆了所有人对他的认知。
卡塞尔学院,放映厅内。
诺诺单手托着腮,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明亮眼眸,此刻却盛满了复杂难明的光。
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笨拙的男人。
这还是那个在自由一日里被自己吓得屁滚尿流,遇到任何事第一反应都是喊“师姐救命”的小跟班吗?
这还是那个在社交场合里,永远只会尴尬地笑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的衰仔师弟吗?
他居然……可以这样。
为了一个女孩,对抗全世界。
这种只存在于最古老、最疯狂的英雄史诗里的浪漫,这种不计后果、燃尽一切的决绝,竟然真的会出现在路明非的身上。
这个永远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家伙,原来也有这么帅的时候啊。
诺诺的呼吸微微一滞,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,旋即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。
而在某家灯火辉煌的豪华酒店套房里。
苏恩曦晃动着杯中金黄色的起泡酒,气泡在水晶杯壁上欢快地升腾。
“老板这剧本也太狠心了吧?非得把一个好端端的衰仔,活活逼成这样。”
她抬手擦了擦眼角,那里根本没有任何泪水,只有看戏的兴奋与一丝丝不忍。
“这哪里是什么屠龙史诗,这分明是纯爱战神养成计划啊!”
“嗯。”
酒德麻衣在一旁淡淡地应了一声,灌下一大口酒,眼神却从未离开过屏幕半分,仿佛要将画面里的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视网膜上。
芝加哥火车站,风暴的真正中心。
路明非本人,早已看得痴了。
他看着画面中的“自己”,那个他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“Sakura”,带着绘梨衣逃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旅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