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世界正在崩塌。
不，是已经崩塌了。
耳中的轰鸣并未消退，反而愈演愈烈，那是一种尖锐到极致的啸叫，仿佛要将他的颅骨生生撕开。
眼前的景象在扭曲，在剥离，保定城郊的小径，远处的树林，头顶的天空，一切都失去了原有的颜色与形状，化作一团团混沌的、旋转的色块。
就在这片极致的混乱之中，一个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、陌生的声音，突兀地闯了进来。
那是一段音乐。
一段节奏欢快、鼓点清晰、带着某种轻佻跳跃感的旋律。
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歌唱，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腔调，唱着他无法理解的词句。
这欢快的节奏，与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境形成了最尖锐、最荒诞的对立。它不是抚慰，不是劝解，而是一种极致的嘲讽，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魔鬼，正贴着他的耳朵，用最愉悦的语调，为他这场盛大的悲剧配乐。
天幕之上，苏航显然觉得仅仅一个静态的对比还不够。
他要的，是动态的、连续的、足以将人彻底碾碎的视觉冲击。
随着那名为《绿光》的音乐鼓点猛地一变，天幕上的画面，进入了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疯狂切换模式。
光幕的镜头，对准了一扇闺房的门。
门开了。
一个身影走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气势沉凝如山，眼神深邃如海的男人。
金钱帮帮主，上官金虹！
他面沉似水，看不出任何情绪，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复杂，却瞒不过天下人的眼睛。
而在他身后，房门之内，林仙儿的身影依依不舍，柔弱无骨地挥着手，那副姿态，仿佛在送别自己最心爱的良人。
画面一闪。
下一个瞬间，门再次被推开。
走出来的人，换了。
冷酷，孤僻，仿佛一柄出鞘便要饮血的绝世凶器。
荆无命。
他的神情比上官金虹更加复杂，那是一种混杂着迷茫、痛苦与些许麻木的眼神。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在走出房门时，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动作。
一个提了提自己裤带的动作。
这个动作，极其细微，却又极其刺眼。
它将一个顶尖剑客身上所有的神秘与冷傲，瞬间剥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下最原始、最不堪的狼狈。
画面再闪！
这次出现的人，让所有观者都发出了一阵惊呼。
那是一个长相猥琐、贼眉鼠眼的男人，身上的衣服肮脏不堪，甚至能闻到那股隔着天幕传来的酸臭味。
他只是个无名小卒，一个连路边最下等的车夫都算不上的喽啰。
他走出来时，脸上带着心满意足又带着点畏惧的笑容，甚至还回头谄媚地朝着屋内鞠了一躬。
每一个男人。
无论是权倾天下的枭雄，还是冷酷无情的剑客，亦或是卑贱如泥的喽啰。
他们从林仙儿房中走出来的画面，都会在下一个瞬间，与那幅风雪中少年孤寂等待的画面，并列在一起。
一边，是人来人往，进进出出，如同一个热闹的集市。
另一边，是风雪满天，孤身一人，仿佛一座永恒的丰碑。
强烈的对比，形成了最恶毒的讽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