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在楼道口的铁门上,反射出一块晃眼的白斑,正好落在陈默鞋尖前两厘米。他盯着那块光看了三秒,没动。昨天凌晨三点零七分的事还卡在脑子里,像一根插歪的钉子,拔不出来,也锤不下去。
他抬脚跨过那道光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,门开了。
屋里一股隔夜泡面味混着钢笔墨水的铁锈气。窗帘拉了一半,台灯还开着,昨天写到一半的笔记本摊在桌上,纸页边缘卷了边,像被谁偷偷翻过。他走过去,手指搭在纸面上——温的,不是太阳晒的,是刚有人碰过那种余温。
他皱眉,把本子合上,翻开背面夹层,三十张监控截图整齐贴着,每一张都是“他”拎着殡仪馆的纸袋走进便利店。最后一张,脸正在变黑。
他闭了下眼,把本子塞进抽屉,反手锁上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新订单。
【代写情书一封,收件人未知,要求开头写“我们是青梅竹马”。报酬:五百,定金已付。】
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十秒,回了个字:“行。”
他没问对方是谁,也没问为啥要编这种故事。这种活他干多了,客户要啥给啥,真话假话都一样码字,反正没人当真。他拉开背包,抽出钢笔,拧开笔帽,蘸了墨,在信纸上写下第一句:
“我们是青梅竹马。”
笔尖顿了一下。
这句太熟了,熟得让他胃里发酸。小时候作文课写《我的童年》,全班四十个人有三十八个写这个开头。老师还夸过他:“你这孩子,想象力丰富。”其实他啥也没想,就是抄同桌的。
他继续往下写。
“小学门口那棵槐树,你总在树荫底下等我放学。下雨天你忘了带伞,我把伞往你那边偏,自己淋湿半边肩膀。你说‘下次记得带’,可第二天下雨,你还是一样站那儿。”
写到这里他停了下,喝了口冷掉的速溶咖啡,苦得眉头一跳。这种桥段他能闭眼写,毕竟代笔十年,情书写了八百多封,分手信更多。客户要温柔就温柔,要决绝就决绝,要狗血就加车祸流产癌症三连。他从不问真假,反正文字就是工具,跟螺丝刀扳手一样,用完放抽屉里就行。
他接着写。
“高中运动会那天,我发烧请假,你替我去领了奖状。放学路上你追上来,把奖状塞我手里,说‘这是你的,不是我的’。我低头看你运动鞋上的泥点,突然觉得,好像这辈子都不想松开这只手。”
写完这段,他看了眼时间:下午两点十七分。
窗外楼下传来电动车启动的声音,一阵风似的刮过去。他把信拍了照,发给客户,备注一句:“开头按您要求写的,其他为合理虚构,如需修改请尽快反馈。”
消息显示已读,对方回了个“好”。
他关掉手机,靠在椅背上,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咔响了两声。阳光移到了桌面,照在他右手小指上。银戒泛着冷光,像是刚被人擦过。
他盯着它看了几秒,心想这玩意儿到底什么时候戴上的?
算了,管它呢。
他起身去厨房烧水,准备泡第二杯咖啡。水还没开,手机又震了。
【电话号码:未知】
他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那个……你好,是陈老师吗?”声音有点抖,男的,听着二十出头,“我、我是小王……你帮我写的情书……是不是真的?”
陈默握着烧水壶,水已经溢出来浇在炉火上,嗤地冒起一股白烟。
“你说啥?”
“就是……三天前你写的那封,开头是‘我们是青梅竹马’的那个……”对方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昨天回家,楼下那个从来不说话的邻居姐姐,突然拦住我,说她喜欢我十年了。”
陈默把壶放下,关了火。
“然后呢?”
“她说……她说小学时候我在槐树下埋过玻璃弹珠,她偷偷看见了;还说高中运动会我替她领奖,她一直记得……这些事,我根本没跟任何人说过啊!而且……而且她穿了条红裙子,站在我家门口,眼睛红红的,说‘我终于等到你了’。”
陈默后背慢慢贴上冰箱门,凉得他一个激灵。
红裙子?
他写的那封信里,压根没提红裙子。
他冲回书桌,翻出电子稿,一行行往下扫。
“共用一把伞的雨天”——有。
“冰棍摊前你请我吃绿豆味”——有。
“毕业典礼上我想告白,却只说了‘保重’”——有。
但没有红裙子。
他点开客户发来的原始需求截图,再看一遍。
【开头必须写“我们是青梅竹马”,其他自由发挥。】
没了。
连收信人名字都没留。
他喉咙发干,低声问:“你现在在哪?”
“就在你楼底下……我能上来吗?我想……我想让你看看她给我发的消息。”
陈默沉默两秒:“上来吧,四楼,左手边。”
挂了电话,他走到门边,从猫眼里往外看。
楼道空着。
他退回屋内,把笔记本又从抽屉里拽出来,翻开新的一页,手有点抖,还是写下了:
**七月十八日,下午三点零二分。接到程序员小王来电,称其委托撰写的情书内容已被一名陌生女性‘回忆’为真实经历。关键异常点:文中未提及‘红裙’,但该女性赴约时身穿红色连衣裙,与当日天气预报‘中雨’相悖(不合常理出行)。**
他写完,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一步,两步,慢得像是试探。
门铃响了。
他打开门。
小王站在外面,穿着格子衬衫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攥着手机,脸有点红,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。
“进来。”陈默侧身。
小王点头,低着头走进来,鞋也没脱,站在客厅中间,像根电线杆。
“坐。”陈默指了下床沿。
小王坐下,膝盖并拢,手还抓着手机。
“你说她给你发消息了?”
“嗯。”小王递过手机。
微信聊天界面开着。
女生头像是张模糊的背影,昵称叫“晚风”。
第一条消息是前天晚上十一点半发的:
【我一直不敢找你。从小学到现在,每次看到你骑车经过我家楼下,我都躲在窗帘后面。我知道你会在槐树下埋弹珠,因为有一次我挖出来过,又偷偷埋回去。】
陈默盯着这条消息,眼皮跳了一下。
槐树下埋弹珠——那是他瞎编的。
第二条是昨天中午:
【高中运动会那天,你替我去领奖。我在医务室躺着,听说你站在台上一句话没说。后来我在操场角落找到你,你把奖状折成纸飞机扔了出去。我记得你那天穿的是白球鞋,鞋带散了。】
奖状折成纸飞机?
他写的明明是“塞进我手里”。
第三条是昨晚九点:
【明天我想穿那条红裙子去找你。你说过,红色最配我。】
陈默猛地抬头:“你们从来没说过话?”
“从来没有!”小王摇头,“我只知道她是三单元的,姓李,其他一概不知。我们公司团建她单位也在,我见过一次,但她根本不看我。我连她长什么样都说不准。”
“那你现在见到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小王深吸一口气,“她今天早上站在我家门口,穿了条红裙子,说‘我梦见你叫我穿这条裙子来找你’。我说我不认识你,她就开始说那些事——全是你说的那些细节。她说得特别认真,眼泪都下来了。我不是不信,我是……我他妈脑子乱了。”
陈默没说话,转身拉开抽屉,取出那张打印出来的情书原稿,铺在桌上。
他一根手指从第一行划下去,逐字核对。
每一句,都被“她”说了出来。
甚至连他为了凑字数写的“你左耳垂上有颗小痣,我一直没敢碰”——
小王突然说:“她真的有。”
陈默抬头:“什么?”
“她左耳垂上,有颗小痣。”小王声音发颤,“我昨天才注意到。以前从没见过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水壶还在炉子上,底座烧红了一圈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陈默忽然笑了下,笑得自己都愣了。
“操。”他说,“我还以为只是巧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