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
不是害怕,是累的。划那一刀的时候没觉得多疼,现在伤口开始发烫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一滴一滴砸在楼道地毯上,留下七个深色圆点,像他小时候玩跳房子的格子。他低头看了眼,心想这要是被房东看见,押金肯定得扣光。
门开了。
屋里跟走之前一样:桌上有泡面桶,白板上写着待办事项,墙上没字。他松了口气,至少家还没被人翻过。他顺手把背包甩到沙发上,卫衣脱下来往椅背上一搭,转身就往厨房走。水龙头拧开,右手伸过去冲洗。
血水流进下水道,转了几圈消失不见。他盯着那漩涡看了两秒,突然想起镜子里的冷意。他抬头。
镜子还是镜子,照出他那张脸——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活像刚从坟里爬出来打工的社畜。他伸手摸了下镜面。
凉。
但这次是正常的凉,玻璃该有的那种凉。他稍微安心了一点,关掉水龙头,扯了张纸巾胡乱擦干手,又从药箱里翻出止血棉和绷带。伤口不算深,就是边缘有点发黑,像是血里混了墨或者别的什么脏东西。他包扎的时候动作很稳,这种事干多了,闭着眼都能缠好。
包完他靠在洗手池边喘了口气,抬头再看镜子。
镜子里的人也喘了口气。
他眨眨眼,那人也眨。
他抬左手挠了下耳朵,镜子里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他愣了一下。
再试一次:抬右手,捏眉心。
镜中人跟着做,又慢了。
“操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“加班加出延迟了?”
他往后退一步,想看看是不是光线问题。可退着退着,眼角忽然扫到客厅墙面。
靠近天花板的地方,有三个字。
红的。
还没干透,顺着墙皮往下淌了一小道,像谁喝多了拿油漆刷子抹上去的。
**“你还活着”**
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,没动。
第一反应不是怕,是烦。
“大半夜的谁搞行为艺术?”他嘀咕着,扯了块湿抹布走过去,踮脚往上擦。红漆挺稠,蹭了几下才勉强糊住字迹,墙皮都被刮下来一点。他扔掉抹布,站那儿又看了一会儿。
白墙恢复了。
他点点头,心想这下清净了。
转身去卧室换衣服,顺手把沾血的绷带扔进垃圾桶。新T恤套上,他坐到书桌前,打开台灯。桌上堆着稿纸,最上面一张是他昨天写的悼词草稿,客户说“太悲”,让他改得“体面点”。他拿起笔,在“溘然长逝”旁边画了个叉,换成“安详离世”。
写完他打了个哈欠,眼皮开始打架。这一晚经历的事太多:天台、血契、四个西装男耳朵流黑沙、自己拿钢笔捅手掌……现在又冒出个墙上写字的疯子。他揉了揉太阳穴,心想明天还得回殡仪馆查档案,这班上的,比阴间还累。
他躺上床,没关灯,手机设了六点半的闹钟,翻身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七分,他醒了。
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,照在地板上一条斜线。他翻了个身,看见墙。
那三个字又回来了。
**“你还活着”**
位置分毫不差,连流淌的痕迹都一模一样,仿佛昨晚他擦的根本没存在过。更糟的是,旁边多了行小字,歪歪扭扭,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:
**“1997年3月12日,你本该死。”**
陈默坐在床上,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然后他起床,走到墙边,伸手摸了下。
漆是干的,但温度比墙皮高一点,像是刚写完不久。
他回到桌前,翻开笔记本,写下两行:
1.墙上出现文字,内容为“你还活着”
2.擦除后复现,新增信息:“1997年3月12日,你本该死”
写完他合上本子,盯着白板看。
白板上第三条写着:“查殡仪馆档案更新记录”。
他冷笑一声:“档案都他妈能改,我还查个屁。”
他洗了把脸,刷牙,换裤子,出门下楼。
小区是老式单位房改的,六层无电梯,楼道灯坏了三个,物业常年不修。他走到一楼,保安老李正坐在传达室嗑瓜子,看见他探出头:“哟,陈老师,今天这么早?”
“有点事。”他说,“昨晚有人上来吗?”
“啥?”老李咽下瓜子壳,“谁啊?”
“比如拎红漆桶的,穿雨衣戴口罩的,鬼鬼祟祟的。”
老李摇头:“没有啊。我昨儿盯监控到两点,没人进出。你楼上王姐夜班回来我都看见了,刷卡进的。”
“监控呢?”陈默问,“能调一下吗?”
“行啊。”老李起身,“你说几号楼几单元?”
“六楼,东户,我屋门口。”
老李操作电脑,点开摄像头列表,找到对应时间轴。画面是黑白的,清晰度一般。时间跳到凌晨两点零七分。
画面里,走廊空无一人。
三分钟后,陈默出现了。
他穿着灰黑卫衣,右手缠着绷带,左手提着一个红色塑料桶,桶上印着“立邦外墙漆”的字样。他站在自家门前,掏出钥匙开门,进去,十秒后出来,桶放在门口,蹲下蘸手指往墙上抹。
抹完他站起身,抬头看了眼摄像头,嘴角动了一下,好像笑了。
然后他拎起桶,转身走了。
画面结束。
陈默盯着屏幕,没说话。
老李看他脸色不对,问:“怎么了?是你啊?”
“不是我。”他说。
“那谁?”老李乐了,“长得跟你一模一样,穿你那件卫衣,手上还包着纱布,不是你是谁?”
“我没拿过漆桶。”他说,“我昨晚回家就洗了手,换了衣服,睡觉。”
“那你这录像演谁呢?”老李指着屏幕,“这不是你?”
陈默没回答。
他盯着画面里那个“自己”抬头看摄像头的瞬间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,像被人从背后贴了张便签,上面写着“你不在这里”。
他走出传达室,站在楼下抽烟。
烟是便利店顺的,张立明总放一包在收银台底下,说是给“特定顾客”的。他没问为什么,拿了就抽。现在他点上一支,吸了一口,咳嗽两声。
“我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?”他自言自语,“我他妈从来不抽烟。”
他掐灭烟头,扔进垃圾桶,抬头看六楼窗户。
窗帘拉着。
他知道那堵墙还在那里,写着那句话。
他还知道,如果他现在回去,可能已经变了样——说不定多了第三行字:“你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