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上楼。
他在小区门口坐了两个小时,看着人来人往,快递员骑车冲进冲出,大妈遛狗,小孩上学。所有人看起来都正常,都有去处,都有身份。不像他,身份证写着1995年生,档案却记着三天后死亡,现在连自己半夜干了什么都搞不清。
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,他回去了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。
门开。
屋里没人。
墙上的字还在,一字未变。
他走过去,又擦了一遍。
这次他用了酒精棉片,使劲蹭,直到墙皮泛白起毛。他把棉片扔进垃圾桶,坐到书桌前。
桌上摊着空白信纸。
他没写。
他知道现在写什么都没用。写了也不会成真——至少还没到那个地步。他还没疯到相信自己能用文字改现实。虽然他已经试过一次,天台上那句“以血为契,返”,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,反正不是他编的。
他只是个代笔的。
写情书、写悼词、写辞职信。别人说什么,他写什么。真实不真实,跟他没关系。
可现在,有人在他墙上写字。
而且写的是他。
他翻开笔记本,重新写:
1.墙上文字复现,非物理清除可消除
2.监控显示“我”持红漆桶于凌晨两点作业
3.保安确认无外人进入
4.结论:要么监控坏了,要么我失忆了,要么……我不是我
写完他合上本子,盯着床头柜。
上面放着一本旧日记本,黑色硬壳,边角磨损,是他七年前辍学前留下的。他一直没烧,也没扔,就搁那儿,像块镇宅石。他伸手拿过来,没立刻翻开。
他先看了眼墙。
白的。
干净。
像从来没写过字。
可他知道有。
就像他知道自己的掌心还在隐隐作痛,绷带边缘发黑,像墨渗进了肉里。
他低头,翻开日记本。
第一页写着:“2016年9月1日,今天开学,教授说写作是通往真实的唯一路径。”
他翻到后面。
全是空白。
一直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里有一行字。
不是他写的。
墨水颜色偏暗,像是用老式钢笔写的,笔画末端有轻微拖痕:
**“别回来。”**
他盯着那三个字,呼吸慢慢变浅。
这不是墙上的字。
这是日记里的。
而他确定,昨天晚上他回家时,这本子还合得好好的,摆在床头,没动过。
他没碰过它。
至少他记得没碰。
他放下本子,站起来,走到墙边,再次检查。
没有新字。
他回到桌前,坐下。
窗外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信纸上,照出一个四方形的亮块。他盯着那光斑,心想:如果我现在写点什么,会不会也变成真的?
但他没写。
他知道不能写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他只是坐着,看着墙,看着日记本,看着那张空白信纸。
他想起张立明说过的话。
那是三个月前,他凌晨三点去便利店买咖啡,张立明递给他一杯热豆浆,说:“你每天都来,你知道吗?”
他说:“我没去过。”
张立明说:“监控里你天天来,三十天,一天不少。”
他说:“我不记得。”
张立明喝了口茶,说:“有时候,不记得的事,才是真的。”
他当时以为这人脑子有问题。
现在他不确定了。
他坐回椅子上,右手轻轻按在日记本封面上。
封面冰凉。
像埋在土里很多年的石头。
他没翻开。
他知道里面可能还有更多字。
更多他没写过的字。
更多关于他的事。
他只是坐着。
墙是白的。
屋是静的。
外面世界照常运转。
而他坐在屋里,等着下一个字出现。
他知道它会来的。
因为这一次,没人告诉他剧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