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仅是对云澈那神鬼莫测的召唤武器手段感到奇怪——方才他只见到云澈手掌上方血芒一闪,那杆长戟便仿佛从虚空中“挤”了出来,毫无内力剧烈波动的征兆——
更让他诧异的是,这等充满血煞之气的武器,按理说,只该出现在那种杀人盈野、血债累累的绝世凶人手中,也只有那种心性与经历,才能降服、驾驭这等凶兵。
可眼前的云澈,气质出尘,言行间虽偶有锋芒,但总体却给人一种澄澈甚至略带超然之感,与这戟的气息可谓格格不入。
然而,此刻云澈单手握戟,戟尖斜指,姿态随意,人与戟之间却又透出一种古怪的“契合”感。仿佛……这凶煞无比的兵器,在他手中,竟有些“服帖”?
“莫非……是他的‘正’足以镇‘邪’?”
司空长风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心性光明磊落,至纯至正,反而能无视煞气侵蚀,甚至以正御邪,轻松掌控?”
这个解释似乎有些牵强,但似乎又是唯一合理的解释。无论如何,眼前这个年轻的茶馆掌柜,已绝不能用看待寻常金刚凡境武者的眼光来小觑了。
“好一杆凶戟!”
司空长风沉声开口,目光从戟身移到云澈脸上。
“它……可有名字?”
云澈手腕微转,沉重的荒古战戟在他手中轻若无物般划了个小弧,淡然答道。
“荒古战戟。”
“荒古战戟……名字倒也贴切。”
司空长风点了点头,随即话锋一转,语气中的质疑并未消散。
“云掌柜,你以此戟代替长枪,来试‘枪法’?戟虽脱胎于枪矛,融戈、矛于一体,可刺、可砍、可勾、可啄,看似功能繁多,但正因为兼顾太多,反而失了长枪‘专精’的凌厉与速度。
所谓样样皆通,样样稀松,用来替代长枪,并非上佳之选。”
他这话并非贬低戟,而是阐述一个武道常识。戟是战场利器,尤其适合马战与破甲,威猛霸道。但若论单兵对决的灵动、迅疾、穿透与变化之精妙,同层次下,公认还是长枪更胜一筹。
云澈若用一套绝世戟法,凭借这荒古战戟的凶威,在同阶之中或许难逢敌手,但若想用戟来“模拟”或“施展”枪法,在司空长风这等枪道大家看来,无异于舍本逐末,自缚手脚。
云澈闻言,却只是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司空长风有些捉摸不透的从容。
“武道一途,浩瀚如海。一法通,未必百法通;然百法之中,总有相通之理。戟能刺,枪亦能刺;戟可扫,枪亦可扫。取其神意,略其形骸,以戟代枪,未必不可。况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手中血色大戟,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让人难以反驳的底气。
“在下虽有一套完整的戟法传承,但今日既是为‘测枪法’而来,自然不便动用。只用其中与枪道相通的基础运劲法门与几式化用,向前辈请教便是。”
“完整的戟法传承?”
司空长风眼神微动。对方不仅身怀御剑奇术,还有配套的完整戟法?这云澈的“家底”,丰厚得有些过分了。
他哼了一声。
“既如此,那便让本座看看,你这‘相通之理’,到底有几分斤两!”
他略一沉吟,又道。
“本座修为已达逍遥天境,若以全力压你,未免胜之不武,徒惹笑话。今日,我便将内力、速度、力量,尽数压制在金刚凡境巅峰的层次,与你公平一战。只以枪法技艺论高下,让你输得心服口服!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既彰显了前辈风范,也隐含了绝对自信——即便将力量压制到与云澈同阶,他自问凭借浸淫数十年的枪道造诣,对付一个“略懂”枪法、还拿着不趁手兵器的年轻人,依然是手到擒来。
云澈心中暗笑,这位枪仙嘴上说得漂亮,骨子里那份骄傲却是半点没减。
他拱手道。
“多谢三城主成全。晚辈自当……尽力请教。”
司空长风摆摆手,语气带着一丝提醒,也有一丝警告。
“既是‘指点’,你尽管放手施为。不过,刀枪无眼,若觉不支,该认输时便认输,莫要逞强。本座虽不会伤你性命,但切磋之间,难免有所磕碰,可不敢保证你毫发无损。”
他自忖身为枪仙,修为已至逍遥玄境巅峰,甚至在某些特殊状态下,能短暂触及那玄之又玄的神游门槛。
对付一个金刚凡境,若还用全力,传出去岂不成了江湖笑柄?但即便将境界压制到同阶,他的枪法技艺、战斗经验、对力量的精微掌控,依然是北离顶尖的水平。
他实在想不出,在同等力量基础上,自己有任何落败的可能。尤其对方用的还是并不专精于“枪道”的战戟。
“前辈好意,晚辈心领了。”
云澈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。
话音刚落,他持戟的姿势微微一变。原本斜指地面的戟尖稍稍抬起,右手握在戟杆中段略靠后的位置,左手虚扶戟杆尾部,双膝微曲,重心下沉。
整个人的气势仿佛与脚下屋顶融为一体,沉凝如山。但那戟尖却又带着一丝轻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,如同毒蛇昂首,蓄势待发。
这起手式……有些古怪。既非长枪最常见的“中平枪”稳守中正之势,也非大刀阔斧的劈砍起手,反而有些像是枪法中较少使用的“居下位”守势,但又糅合了戟的某种厚重感。
司空长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但并未多言。实战之中,起手式千变万化,最终还是要手底下见真章。
“请。”
云澈吐出一个字。
司空长风不再废话,右手探出,握住身旁那杆插在瓦片中的“乌月”长枪。就在他手指触碰到冰凉枪杆的刹那——
“嗡!”
一声低沉的枪鸣仿佛自枪身内部响起,并非刻意激发,而是人枪心意相通、战意升腾时的自然共鸣。司空长风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!
方才那个还带着几分不爽与审视意味的雪月城三城主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位锋芒毕露、仿佛与手中长枪融为一体的——枪仙!
他单手持枪,轻轻一拔。
“乌月”便离地而起,枪身在他手中划过一道乌黑流畅的弧线,随即稳稳持平。枪尖遥指云澈,不动不摇,稳如磐石。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,一股渊渟岳峙、却又锐利无匹的气场便扩散开来。
笼罩了小半个屋顶。屋下靠得近些的观战者,甚至感到呼吸微微一窒,仿佛那乌黑的枪尖也同时抵在了自己的咽喉前!
战斗状态下的司空长风,眼神锐利如鹰,再无半分轻慢。
这是他多年生死搏杀养成的习惯,亦是对于“枪”本身的尊重。无论对手强弱,既已拔枪,便当全力以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