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卫东那只紧握钢笔的手,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渗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。
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张仿佛催命符般的会议记录,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。
会议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唯有空调出风口掠过耳畔的沙沙声。
终于,他猛地俯下身,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音,龙飞凤舞地签下了那个足以让他半辈子声望毁于一旦的名字。
写完最后一个点,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气力,将笔往桌上一扔,扶着扶手就要起身。
“齐书记,字签了,这会也就散了。”齐卫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带着一种强弩之末的阴沉,“剩下的事,由政法委办公厅接手调查。林城的事,还轮不到省厅跨级指手画脚。”
他推开椅子,对着随行的两名政法委干事使了个眼色,作势就要朝门口走去。
“等等。”
祁霖坐在原位没动,甚至没有抬头看他。
他只是不紧不慢地从警服口袋里掏出一只银色的口哨,抵住唇尖,用力一吹。
尖锐的哨音在狭小的室内激起一阵回响,震得齐卫东耳膜生疼。
几乎是同一秒,会议室厚重的大门再次被推开。
只不过这次进来的不是送水的勤务员,而是六名佩戴着“白色头盔”、臂章上印着红蓝盾牌的督察支队干警。
为首的是祁霖一手提拔上来的刑侦老将张铁柱。
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正准备出门的张峰面前,手中的黑色战术手铐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乌光。
“张峰同志,鉴于你涉嫌非法获取国家秘密罪,现在对你采取现场异地关押措施。”张铁柱的嗓音如同粗砂砾划过铁板,“请配合调查。”
张峰的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灰死,求救般的目光投向齐卫东。
“祁霖!你疯了?”齐卫东猛然转过身,胸口剧烈起伏,那张慈祥的长辈面孔终于彻底破碎,露出后面狰狞的底色,“张峰是市局办公室副主任,是市管干部!就算有违纪嫌疑,也必须由政法委组织协调小组进行提审!你这叫非法拘禁,是严重的组织违规!”
他猛地一挥手,示意那两名政法委干事上前拦人:“给我带走!我就看今天谁敢在这里乱法!”
两拨人马在会议桌前瞬间对峙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,仿佛只要有一丁点火星,这间会议室就会变成肉搏的战场。
祁霖低头看了看表,正好三点三十分。
“非法拘禁?”祁霖轻笑一声,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张带着滚烫油墨味的传真件,手指一弹,纸张发出清脆的“啪嗒”声,“齐书记,恐怕你忘了。张峰潜入我办公室撬开的那台保险柜里,存放着林城‘305特大通讯窃听案’的核心卷宗。那是省厅刑侦局周巡副局长亲自挂帅的跨市督办案。”
他将传真件缓缓推向长桌中央,大红色的“省公安厅挂牌督办令”字样在白炽灯下红得刺眼。
“根据《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》,涉及省厅挂牌督办的跨区域重大刑事案,行政管辖权自动提级。张峰现在不是违纪,是特大刑事案的头号犯罪嫌疑人。”
祁霖抬起眼,目光如两柄寒铁冰刀,死死锁住齐卫东的视线:“齐书记,你要跨过省厅的办案程序,强行带走省厅督办案的要犯?这性质……你是想说是行政干预,还是想说是同伙灭口?”
齐卫东原本踏出去的步子生生僵在半空。
他看着那枚鲜红的省厅公章,只觉得一股冷汗顺着脊梁骨一路爬上了后脑勺。
法律逻辑被锁死了。
在“省厅督办”这四个字面前,他这个市委常委、政法委书记的行政干预权,瞬间变得苍白无力。
一直坐在首位保持沉默的局长顾正德,此时终于端起了面前已经放凉的茶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