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踏进轧钢厂的大门,林峰就感觉到空气里的火星子。
往常这时候,食堂上方飘出的应该是玉米面窝头的香气,可今天,空气里只有一股子被煮烂了的白菜帮子的酸臭味,闷得人心慌。
林峰不紧不慢地把那辆嘎吱作响的卡车停稳,从兜里摸出一块擦布,慢条斯理地揩着后视镜上的霜花。
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,寒气顺着指甲盖往里钻,但他的目光却越过卡车车头,锁向了不远处的万人食堂。
那边已经炸了锅。
食堂门口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,铝饭盒撞击的声音像是一阵杂乱的丧钟。
“咣当”一声脆响,一个年轻工人的饭盒掉在地上,清得像镜子一样的菜汤泼了一地。
这就是咱们一上午重体力劳动的报酬?
这汤清得都能照出我这副饿死鬼投胎的脸!
领头的壮汉拍着窗台怒吼,周围几十号工人跟着起哄,唾沫星子横飞。
林峰看见傻柱那张标志性的老脸从打菜窗口探了出来,那手里捏着的大长勺像家法棍似的。
傻柱把白围裙往腰上一勒,眼珠子一瞪,嗓门比谁都大:
叫唤什么?
啊?
叫唤什么!
肉联厂现在连头猪毛都拨不下来,老子能给你们煮出白菜汤来就是本事!
嫌清?
嫌清回家喝西北风去,那玩意儿更透亮!
傻柱一边骂,一边把勺子在锅沿上敲得震天响,那副“爱吃吃不吃滚”的混不吝劲头,瞬间把工人们的火气顶到了嗓子眼。
后勤部的老李带着几个保卫科的人急匆匆往里扎,一边擦汗一边劝:师傅们,师傅们,体谅一下厂里,调拨单子确实下不去……
林峰收起擦布,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。
这就是所谓的“厨神”?
除了会颠勺撒气,在这种物资卡脖子的关键时刻,傻柱跟那口空锅也没什么区别。
他没去凑那份热闹,转身往办公楼走。
刚上二楼,就听见厂长办公室里传来杨厂长那标志性的焦虑走位声——皮鞋扣在地板上的声音又急又重。
林峰敲了敲门,推门而入。
屋里烟雾缭绕,杨厂长正夹着一根烧到手指头的烟屁股,对着电话那头低声下气。
后勤部的老李和傻柱也都在,老李像个霜打的茄子,傻柱则歪着脑袋,一脸“老子也没招”的赖皮相。
……是,首长,我明白。
可是现在全北京的供应都紧,远郊那边的公社也说没存货。
杨厂长挂了电话,整个人瘫在椅子里,抬头看见林峰,眼神里透着股子烦躁,“林峰?运输科的任务跑完了?”
跑完了,最后一批零件入库。
林峰顶着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,自顾自走到桌边。
他能闻到这屋子里劣质烟草的焦油味,也能看到杨厂长额角那几根乱跳的青筋。
老杨,不是我不帮你。
傻柱一拍大腿,斜睨着林峰,“这大冷天的,地里的草根都冻碎了,城里的猪都指望调拨,你就算把我傻柱剁了腌了,我也变不出五花肉来。这就叫客观规律,懂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