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的下午，阳光惨白，透过行政楼会议室满是尘垢的玻璃窗，无力地趴在红漆斑驳的长条会议桌上。
会议室里人不算多，却显得拥挤沉闷。
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香烟的焦油味、陈茶的苦涩气，还有几位干事身上经年不散的煤烟味。
林峰坐在长桌末端，手里那个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。
他垂着眼皮，看似在盯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梗发呆，余光却始终锁死在斜对面那个正襟危坐的身影上。
易中海今天穿得格外精神，衣领扣得一丝不苟，作为车间八级工代表列席会议，专门针对“特种钢材需求”做技术背书。
这会儿，老头正端着架子，时不时还要点头附和两句主座上正在发言的老李，那副忧国忧民的做派，不去演样板戏里的老支书真是屈才了。
“……同志们，生产任务重啊。”老李把手里的烟屁股狠狠按死在烟灰缸里，那股子焦糊味瞬间窜了出来，“关于特种钢材的问题，咱们不仅要解决，还要解决得漂亮。有些同志提出的‘特事特办’，我看很有必要探讨一下。”
老李说完，有意无意地瞟了林峰一眼，显然是等着林峰拿出那份“方案”来表态。
林峰放下搪瓷缸，杯底磕在桌面上，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脆响。
这一声不大，但在只有翻纸声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李部长，既然说到特事特办，我有几句心里话，不吐不快。”林峰直起腰，脸上的表情诚恳得像是个刚入职的愣头青，“这几天为了那批钢材，我是吃不好睡不香，连夜让人把周边的路子都摸了一遍。”
易中海端茶杯的手明显顿了一下，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，警惕地扫了过来。
林峰就像没看见似的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语速不急不缓：“我发现了个极其危险的苗头。现在外面有些所谓的‘能人’，打着‘特殊渠道’的幌子，实际上干的是倒买倒卖、层层加码的勾当。一吨钢材，还没见着影儿呢，光是‘打点费’、‘好处费’就要抽走两成。”
“两成”这个词，林峰咬字极重。
哗啦。
易中海手里的茶杯盖没拿稳，磕在杯沿上，溅出几滴热茶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他顾不得擦，猛地抬头盯着林峰，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
这小子，那是照着那张纸上的条款在念秧儿啊！
“小林同志。”易中海坐不住了，清了清嗓子，声音里带着几分强作镇定的干涩，“话不能这么说。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，有些人脉关系那是必须要维护的。只要能保障厂里的生产，咱们不能因噎废食，要算大账，不能盯着那点蝇头小利。”
“一大爷说得对，是要算大账。”林峰顺着杆子就爬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，“可如果这‘大账’算下来，最后买回来的是一堆废铁，或者是根本不存在的空气指标，那这就是严重的违纪，是挖社会主义墙角！”
说到这，林峰话锋一转，目光锐利如刀，直刺易中海：“而且我还听说，这种局往往都是熟人作案，专门坑咱们这种急着用料的大厂。李部长，这要是出了事，经办人顶多是个失察，那牵线搭桥的人，可是要吃牢饭的。”
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易中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白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油汗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却发现嗓子眼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。
那张他亲手写的“采购方案”，此刻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，烫得他坐立难安。
老李是个人精，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，要是听不出这弦外之音，那这后勤部长也白干了。
他敏锐地察觉到林峰话里有话，而且矛头直指某种不可言说的“猫腻”。
如果真像林峰说的这样，那要是自己批了条子，最后出了事，黑锅还得自己背。
“咳！”老李重重地咳嗽了一声，脸色严肃起来，刚才那种暧昧的态度瞬间一扫而空，“小林提的醒非常及时！咱们采购工作，合规性是红线，是高压线！谁也不能碰！”
老李环视四周，手指关节把桌子敲得震天响：“我重申一遍，今后任何涉及‘特殊渠道’的采购，必须要有公社级别的红头文件做担保，还要经过三级审批！那种靠私人关系、口头承诺的路子，一律不准走！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小动作，别怪我不讲情面！”
这番话，就像一记闷棍，结结实实地砸在易中海的天灵盖上。
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