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刘在前面领路，步子迈得飞快，那双千层底布鞋在水泥地上擦出急促的沙沙声。
林峰紧随其后，顺手把刚点燃的烟掐了，塞进空烟盒里。
他整了整略显褶皱的中山装领口，指尖还能感受到那张藏在兜里的“方案”硬邦邦的边角，这东西不仅是易中海的命门，更是他在这轧钢厂立足的投名状。
孙厂长已经在行政楼下的吉普车旁等着了。
这位在这个年代威严赫赫的一把手，此时正背着手，眉头微蹙。
见林峰走近，他紧皱的眉头才舒展了些。
“走吧，林峰同志，去运输科。你这副科长的任命虽然是特事特办，但也得按程序走，让底下那帮老兵油子认认门。”孙厂长的声音低沉有力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军人作风。
运输科位于厂区最北角，还没走近，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柴油味和橡胶暴晒后的焦糊味。
那一排排红砖砌成的车库像蛰伏的巨兽，几辆“嘎斯”卡车停在院子里，引擎盖还冒着热气。
休息室的木门虚掩着，里面传出阵阵粗犷的笑闹声和拍桌子的响动。
“我跟你说，老张，这回那批油票要是弄到手，咱们哥几个非得去东来顺涮一顿不可。”
“得了吧，你那点油耗谁不知道？悠着点，别让后勤那帮孙子看出破绽。”
孙厂长脸色一沉，重重地咳嗽了一声，随后一把推开门。
刹那间，喧闹声像是被按了静止键。
原本歪七扭八坐着的几个司机，像被针扎了屁股似的一跃而起，一个个把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上踩。
林峰跨进门框，视线在狭窄阴暗的屋内扫了一圈。
空气里悬浮着细碎的尘埃，墙上贴着的伟人画像边角已经卷起，长条凳上满是油腻。
“介绍一下，这位是新任的运输科副科长，林峰同志。”孙厂长的声音在死寂的屋内激起了一阵微小的回响。
那些司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林峰身上，带着审视、怀疑，还有一种看戏般的轻蔑。
一个身材魁梧、眼珠子略显突出的中年汉子冷哼一声，斜着眼瞅了瞅林峰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，随后低头对手表：“哟，这都几点了。老李，走，车间那批零件还得送，迟了老龚又要骂娘。”
“对对对，出车，出车。”
这帮人像是接到了某种暗号，在那汉子的带领下，竟然谁也没搭理林峰，拎起搪瓷杯和毛巾，呼啦啦地全散了。
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屋子，眨眼间只剩下林峰和孙厂长，还有两个负责文书工作的办事员尴尬地站在墙角。
孙厂长尴尬地想说点什么，走廊里却传来一阵皮鞋跟敲击地面的“哒哒”声。
“哎哟，孙厂长，您看我这来晚了。”一个挺着将军肚、满脸横肉的男人推门而入，正是后勤部副主任赵德柱。
他身后跟着个缩头缩脑的陈干事，眼神飘忽。
赵德柱虚情假意地拉住林峰的手，那手心滑腻腻的，像条泥鳅：“林科长，年轻有为啊！我是赵德柱。孙厂长，我这正发愁呢。林科长刚来，对咱们厂这车队的门道还不清楚。现在的司机，一个比一个精。为了帮林科长‘分分担’，我决定啊，原本副科长管的那点油耗审核权限，暂时先挪到后勤部。等林科长上手了，咱们再移交。”
林峰心里冷笑。
这哪是帮忙，分明是当众夺权，想让他这个副科长变成个只管排班的空架子。
他看着赵德柱那张笑得跟包子褶似的脸，心里门儿清——这赵德柱跟易中海是一个鼻孔出气的，这是在这儿等着他呢。
“既然赵主任体恤下属，那我这做小辈的，倒是要多谢了。”林峰面色如常，语气甚至还带着一丝感激。
赵德柱孙厂长皱了皱眉，终究没在这种小事上驳了后勤部的面子，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。
林峰坐到那张满是划痕的办公桌后，陈干事小心翼翼地把一沓账本挪到他面前。
林峰随手翻开，那股陈旧纸张的味道扑鼻而来。
他并没有去翻那些大账，而是精准地抽出了刚才那个带头离去的司机——张大眼的报销单。
指尖在粗糙的草纸上划过，一行数字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一号车，近三日的百公里油耗：三十八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