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刚的胸膛仍在剧烈地起伏,那句“射程即真理”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,每一个字都带着从未有过的重量,砸在独立团阵地的冻土上。
三百公里。
这个数字,像一道无形的深渊,横亘在他与他所熟知的一切战争形态之间。
他所学习的,他所信仰的,是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,是依托群众、是运动歼敌,是用血肉和意志去填平与敌人装备的鸿沟。
可现在,这道天幕展示出的武器,用一种近乎神罚的姿态,宣告了另一种逻辑。
一种冰冷的、残酷的、完全不讲道理的物理逻辑。
在这种逻辑面前,意志该如何存在?勇气又该如何衡量?
李云龙显然没有赵刚那么复杂的思绪,他只是单纯地被那恐怖的射程给震住了。但长久以来与鬼子刺刀见红的经验,让他对战争有着野兽般的直觉。
他知道,炮弹这东西,想要打得准,比登天还难。
他以前缴获过鬼子的九二式步兵炮,也用过迫击炮,那都是宝贝疙瘩。可就算把炮兵当祖宗一样供着,训练上千次上万次,真到了战场上,想精确地敲掉鬼子一个机枪点,都得烧高香,得靠炮弹的消耗去堆。
至于火箭炮……
在1943年所有军人的传统观念里,那玩意儿更是不准的代名词。
一轮齐射,地动山摇,浓烟滚滚,看着是热闹,是威风。可实际上就是靠“量”取胜,把一大片区域用炮火覆盖一遍,炸到什么全凭运气。与其说是战术武器,不如说是一种壮胆和恐吓的工具。
然而,就在所有人都以为“三百公里”的射程,必然要以牺牲全部精度为代价时,天幕接下来的画面,像一只无形的大手,狠狠地扇在了每一个旧时代军人的脸上。
画面切换了。
那张巨大的华北地图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几百公里外的模拟小镇。
青石板的街道,鳞次栉比的房屋,甚至还有一个晾着衣服的院子,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而宁静。
在这片密集的建筑群中,唯有一栋孤零零的二层小洋楼,被一道刺眼的红色光圈给标注了出来。
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。
他们看着那栋小楼,就像在看一个已经被宣判了死刑的囚犯。
紧接着,那远在天边,远在三百公里之外的PHL-191发射车,再次发出沉闷的怒吼。
大地仿佛又一次被那股巨力撼动。
时间,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模拟小镇的上空依旧是蓝天白云,宁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兵甚至开始小声嘀咕,觉得这一炮八成是打飞了。隔着几百里地,想打中一座镇子都难,更何况是镇子里的一栋楼。
这不现实。
就在这份疑虑即将蔓延开来的时候,一个微不可查的黑点,出现在了天空的最高处。
黑点在视野中急速放大。
那不是一发呼啸而来的炮弹,它的轨迹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。
一枚巨大的火箭弹拖着微弱的尾迹,划破长空而至。它在空中不断进行着细微的、肉眼可见的姿态调整,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天穹之上引导着它,又仿佛它本身就是拥有生命的猎鹰,正在锁定自己的猎物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嘴巴无意识地张开,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震撼。
无法理解。
颠覆认知。
在无数双瞳孔的剧烈收缩中,那枚巨大的、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的火箭弹,以一种外科手术般的精准,一头扎进了那栋小楼二层左侧的窗户里。
它不是撞上去的。
是钻进去的!
整个过程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只有一丝尖锐的破空声戛然而止。
万籁俱寂。
一秒钟的死寂之后。
“轰!”
一声沉闷到极致的爆响,从建筑的内部传来。
整栋小洋楼仿佛一个被从内部吹爆的气球,瞬间向外膨胀了一下。所有的窗户玻璃,不是被冲击波震碎,而是在同一时刻向外爆开,化为漫天晶亮的粉尘。
紧接着,屋顶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整个掀飞到半空,然后才在空中解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