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这昆仑三圣何足道,正是前段时日在少室山脚下,连败少林数位武僧,一时风头无两的那人。
那也是郭襄辞别家人,初闯江湖遇上的第一个妙人。彼时他凭着一手迅雷剑法,剑势如电,锐不可当,将少林山门搅得沸沸扬扬,只道自己已败尽中原僧众,放眼武林再无对手。他本欲借着这场胜绩,让昆仑之名响彻中原大地,更想在那个眉眼弯弯的少女面前,逞一逞英雄意气。
谁曾想,半路竟杀出觉远与张君宝两个看似平凡的僧人。一个身怀深厚内功却不自知,一个懵懂青涩却悟性奇高。何足道自负剑法通神,与二人约定比试,还放言若是败了,便此生不再踏入中原武林半步。
他原想在郭襄面前好好露一手,剑招使得越发凌厉飘逸,哪成想,觉远的内力如海似渊,张君宝的拳脚朴实却暗藏玄机。几番缠斗下来,他引以为傲的迅雷剑法竟处处受制,最后竟是狼狈落败。
那句“不再踏入中原武林”的话,说得太满,此刻只觉字字都打在脸上。他看着郭襄眼中的关切与惋惜,又瞧着觉远师徒的淡然模样,一股郁气憋在胸口,竟连告辞的话都没说全,便拂袖而去。
这一路行来,他弃了剑,也敛了一身锐气,只揣着满腔的郁闷与茫然,懵懵懂懂地漂泊。也不知走了多少时日,竟误打误撞来到了山西运城。
站在鹤雀楼前,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市,听着酒肆茶寮里的喧哗笑闹,他忽然愣住了。昆仑天山固然天高云淡,仙气缥缈,可哪里比得上这人间的烟火繁华?山间的清风明月再美,也抵不过一碗热酒、一局闲棋的热闹。
他本就不是甘于归隐山林的性子,此番败北虽让他心气受挫,却也断不了他对这红尘俗世的眷恋。更何况,他初入中原时,为了扬昆仑威名,带了不少盘缠,如今败走少室山,那些银两还剩大半,足够他在这运城盘桓些时日。
既如此,何不成全自己,在这鹤雀楼上,醉饮几杯酒,闲弹几首曲,漫下几局棋?管他什么中原武林,什么江湖声名,暂且都抛到脑后去。
他初入中原武林,满心盘算着以少室山为第一站,凭一手迅雷剑法扬名立万,让昆仑派的名号响彻中原大地。谁曾想,雄心万丈而来,却落得个铩羽而归的下场,这口气憋在胸中,如何能甘心?
幸得他行囊里带着足够的盘缠,皆是为扬名之旅备下的,索性便在这鹤雀楼住了下来。
登楼凭栏的那一刻,他望着滔滔黄河水自天际奔流而来,浪涛拍岸,卷起千层雪,耳畔仿佛响起那首千古名句,有道是:
白日依山尽,黄河入海流。
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。
胸中郁气竟散了几分。再看楼下街市,车水马龙,人声鼎沸,酒旗招展,烟火气扑面而来——这般鲜活的人间,远比昆仑山上的清冷云海更让他心折。
他便这般住了下来,白日里观黄河奔流,夜里听市井喧嚣,只是心头那点执念,终究未曾磨灭。
一日,他又凭栏而立,望着滚滚东逝的黄河水,忽然拍栏大笑。
“我何足道,岂是那般言败之人!”
想起那日少室山下的约定,他的确承诺过不再以剑法染指中原武林,可他昆仑三圣的名头,从来不止剑一道!
“剑法不行,难道琴棋便不能扬名吗?”
他眼中精光乍现,当即唤来店小二,取来笔墨纸砚。
铺纸研墨,他提笔蘸墨,手腕翻飞,笔走龙蛇。不多时,“昆仑三圣在此”六个大字便跃然纸上,笔力遒劲,带着几分笑傲江湖的豪气。
他让人将这条幅高悬在鹤雀楼顶层的檐下,正对着奔腾的黄河。
“剑既封鞘,那便以琴为声,以棋为锋!”何足道望着那迎风招展的条幅,仰头饮尽一碗烈酒,朗声自语,“纵不能以剑扬昆仑之名,也要让中原之人知晓,我昆仑一脉,琴棋之道,亦是天下无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