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鹤雀楼的这些日子里，何足道日日以烈酒为伴。胸中的郁气，少室山下的败绩，还有那封鞘的长剑，都被他尽数揉碎在一碗碗烈酒里。
酒入愁肠，烧得喉头发烫，却也烧得心头那点不甘，淡了几分。
醉眼朦胧间，他便让人取来焦尾琴。指尖拨弦，琴音清越，时而如高山流水，时而如大漠孤烟，伴着窗外滔滔的黄河浪涛，竟生出几分江湖快意。待琴音落定，他又让人摆上棋盘，或是自斟自饮与自己对弈，或是等着楼下不服气的棋客上来挑战。酒意上涌时，落子愈发随心所欲，却偏偏招招暗藏玄机，将对手杀得片甲不留。
这般日子久了，楼里的酒客看他日日醉饮，以琴棋消遣，只道昆仑三圣的“三绝”，原是琴、棋、酒。
有人在楼下高声议论，说这昆仑高人最擅的便是雅事，酒酣时弹琴，醉里能弈棋，当真不负“三圣”之名。
何足道听着这些话，只是仰头又饮下一碗酒，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他本就不是执着于虚名之人。剑既封鞘，中原武林的纷争于他而言，便如黄河里的浪花，过了也就过了。世人愿意将琴棋酒认作他的三绝，那便认了吧。
至少此刻，有酒有琴有棋，还有这奔腾不息的黄河作伴，纵有郁气，也消散在了这人间烟火里。
旁人只道他酒量如海，从早到晚酒碗不离手，却不知这一切都源于他苦修三十年的昆仑玄门内功——天罡归元气。
这门功法讲究道家吐纳法门，抱一守元，不仅能夯实内功根基，更能强化体魄、提升抗打与自愈之力。何足道端起酒碗时，看似是借酒消愁，实则运起内功，将烈酒入喉的灼热化作一股热流，循着经脉游走全身。
这情形，正与当年丘处机和江南七怪比拼酒量一般——旁人只见他杯杯见底，却不见他暗中以真气运化酒力。酒液在经脉里流转一周，非但不会让他酩酊大醉，反而借着酒的烈性，如银针淬体般冲刷着四肢百骸的脉络。
这般法门，竟与崆峒派开山祖师练七伤拳的道理隐隐相通。七伤拳虽有“伤敌七分，伤己三分”的弊端，可祖师凭借深厚内功，反将那三分伤体之力化作锤炼体魄的法门。何足道的天罡归元气亦是如此，烈酒的辛辣侵入经脉，他便催动真气将其包裹、炼化，既是淬炼经脉，亦是打磨内功。
每日饮下的酒越是醇厚浓烈，经脉受的刺激便越是强烈，天罡归元气运转得便越是圆融。旁人瞧着他醉眼朦胧，却不知他脊背之上，正有淡淡的水汽悄然蒸腾——那是被真气逼出的酒气，混着体内浊气，散入周遭的空气里，淡得几乎瞧不见痕迹。
酒过三巡，他指尖拨弄琴弦时，内力流转得愈发顺畅；醉眼落子棋盘时，心神反倒比清醒时更澄澈。众人只惊羡他的酒量，谁又能知晓，这一碗碗烈酒，竟是他增进内功的绝佳助力。
胜了柳乘风之后，何足道将棋盘一推，抬手端起一碗温热的烈酒。
他指尖拨了拨身侧焦尾琴的弦，琴音清越，和着楼外黄河的浪涛声，在满堂喝彩里漾开。满座宾客还在为他那神鬼莫测的棋艺欢呼，敬酒声此起彼伏，人人看向他的目光里，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与叹服。
何足道仰头饮尽碗中酒，酒液入喉，化作一股热流散入四肢百骸。他凭栏而立，望着窗外奔腾东去的黄河水，浊浪拍岸，卷起千层雪，胸中郁气一扫而空，不由得怅然笑道：“哎，我昆仑三圣的名号，终究还是打出来了。如今这运城地界，谁还不知我何足道的名头！”
话音落下，他却忽然怔了怔，眉眼间的意气风发淡了几分。
脑海里，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少室山下那个少女的身影。
是郭襄。
他想起初见时的光景，想起为她抚琴时，她眉眼弯弯的模样，笑起来时，眸子里像是盛着星子，清亮又灵动。
“只是不知，还能不能再见到她。”何足道低声喃喃，指尖又摩挲过琴弦，一声轻叹散在风里，“江湖路远，相逢本就是萍水之缘。”
可转念一想，他又忍不住唇角微扬，心头竟生出几分少年人的意气来：“就算弃了剑法，不再染指武林纷争，我凭着这琴棋双绝，不也闯出了这般风光吗？若是她能在此处，亲眼瞧见我今日的模样……”
他望着滔滔黄河，将碗中酒一饮而尽，眼底闪过几分自得，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惘：“就算不能以剑扬名，这般风光，总也能入她眼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