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君宝单手拎着那封了口的酒坛,怀里揣着鼓鼓囊囊的馒头,脚下催动九阳真气,身形便如林间惊鸟般掠动,不过片刻便翻山越岭,回到了武当山深处的那个山洞。
他拍掉身上的尘土,将馒头搁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,这才想起口渴,忙不迭地掀开酒坛的封口。
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霎时间涌了出来,直冲鼻息。
张君宝顿时愣住,惊得低呼出声:“哎呀,不好!”
他原以为坛子里装的是清水,谁曾想竟是满满一坛烧刀子!
他皱着眉,望着那坛中清冽的酒液,心头犯起了难。倒了吧,实在可惜,这乱世之中,一坛酒抵得过寻常人家几日的口粮;留着吧,他自幼在少林长大,戒律森严,酒肉乃是头等禁忌,碰都碰不得。
他蹲在地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坛身,心头翻来覆去地折腾。
恍惚间,竟想起郧乡县酒楼外,那对道姑侠侣说的话——“兵荒马乱的年头,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清规戒律?”
这话在他脑海里转了几圈,他又抬手拍了拍脑门,低声念道:“阿弥陀佛……酒乃穿肠毒药,佛门弟子,断不可沾。”
可念归念,喉咙里的干涩却越发厉害,那酒香丝丝缕缕钻进来,勾得他喉头不住滚动。
他偷眼瞧了瞧洞外,山林寂静,四下无人,唯有山风穿林而过的轻响。
“罢了罢了,”他喃喃自语,“倒了实在糟蹋,只喝一碗,解解渴便罢……佛祖慈悲,定能体谅这乱世的难处。”
说罢,他寻了片干净的竹简,舀起满满一简酒液,又拿起一个白面馒头,就着那辛辣的酒香,竟真的一口酒一口馒头,慢慢吃了起来。
夜晚,武当山的山洞里只剩篝火噼啪作响,跳动的火光映着张君宝的脸。那整整一坛上好的烧刀子,竟被他尽数饮尽,连带那一袋白面馒头也吃了个精光。
他饿了二十余日,此刻腹中空空被填得满满当当,只觉浑身暖烘烘的,眼皮子越来越沉。
虽有内功护体,周身经脉被浑厚真气护持得固若金汤,可他只知运功练气,却全然不懂如何用内功化解酒劲。那烧刀子辛辣霸道,入了肚腹便化作一股热流,在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,酒意翻涌着直冲头顶。
不多时,他便抵不住那股醺然之意,一头栽倒在干草堆上,嘴角还沾着点馒头碎屑,鼾声渐起,在寂静的山洞里回荡。篝火渐渐弱了下去,月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映得他眉头微蹙,似是在梦里,又撞见了少林的铜人阵,或是郭襄离去的背影。
时至深夜,月黑风高,山巅之上陡然乌云密布,电闪雷鸣。不多时,瓢泼大雨便倾盆而下,砸在山洞洞口的岩石上,溅起层层水雾。
篝火的光芒在风雨中明明灭灭,张君宝睡得昏昏沉沉,酒劲在体内翻涌不休。半梦半醒间,他眼前又晃过少林大殿的光景——十八铜人披着金光,铜棍舞得虎虎生风,无相禅师面目狰狞,厉声喝道“废去他的筋骨”。
他惊出一身冷汗,蜷缩着身子往后缩,嘴里喃喃喊着:“不要……不要过来……我没有偷学……师父救我……”
恍惚间,一阵狂风卷着雨水灌进山洞,“噗”的一声,将那点微弱的篝火彻底扑灭。
洞内霎时陷入一片漆黑,唯有外头闪电划破夜空时,才会短暂映出岩壁的轮廓。张君宝虽有九阳神功护体,酒意与真气交织,竟半点不觉得寒冷,可那深入骨髓的恐惧,却被这风雨搅得愈发浓烈。
他抱着膝盖,嘴里反复念着“阿弥陀佛”,眼前却全是戒杖队的铁链、铜人的身影。
就在这时,一道惨白的闪电轰然劈下,将洞口照得亮如白昼!
张君宝下意识抬头望去,只见洞口立着一个十尺有余的高大黑影,身形魁梧如山,竟将整个洞口堵得严严实实。那黑影毛发蓬乱,在闪电光下泛着油黑的光泽,一双眼睛亮得吓人,如同两盏鬼火,死死盯着洞内的他。
雨声、雷声、风吹草木的呼啸声,瞬间都似静止了。张君宝的酒意醒了大半,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,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,半个字也喊不出来。
酒意翻涌间,张君宝只觉那十尺高的黑影竟幻化成了无相禅师的模样,黑袍凛凛,眉眼间满是狠戾。
“孽徒!外门贱种,也敢偷学本门上乘内功!”
那“无相禅师”厉声怒喝,字字如刀,直扎进张君宝的心底。他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摆手辩解:“我没有!我没有偷学!是师父……是师父传我的!”
话音未落,那黑影猛然动了!哪里是什么无相禅师,分明是一头凶性大发的黑熊——正是郧乡县集镇上众人议论的那头武当后山凶兽,官府悬赏百两白银要捉拿的伤人恶兽!
想来是昨夜电闪雷鸣,暴雨倾盆,这畜生无处避雨,循着山洞的气息闯了进来,不想竟与张君宝撞了个正着。
它被洞内的酒气与人气惊扰,顿时凶性大发,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,血盆大口张得老大,露出森白尖利的獠牙,涎水顺着嘴角淌落。紧接着,蒲扇般的巨爪带着崩石裂碑的力道,裹挟着腥风,狠狠拍向张君宝!
张君宝幸有九阳真气护体,这一爪未曾伤及脏腑,却也被拍得气血翻涌,肩头登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,鲜血汩汩往外冒。
剧痛钻心,酒意霎时醒了大半。他踉跄着想要站稳,催动丹田内的九阳真气,可醉意沉沉,意识混沌,心法口诀在脑海里颠三倒四,真气在经脉里乱冲乱撞,竟是半点也凝聚不起来。只觉天旋地转,脚下软得像踩了棉花,身子歪歪扭扭,连站都站不稳。
那黑熊岂会给他喘息之机?见一击未中,又是一声咆哮,硕大的熊掌再度拍来,结结实实砸在他胸口!
“噗——”
张君宝如遭重击,倒飞出去,狠狠撞在洞壁的岩石上,喉头一甜,一口混着酒气的鲜血喷了出来,溅得身前青石一片暗红。他瘫在地上,浑身剧痛,眼前阵阵发黑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熊迈着沉重的步子,一步步朝自己逼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