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如席，纷纷扬扬地笼罩了整座镇北城。
北凉的冬日向来肃杀，刺骨的寒风化作无形的刀刃，呼啸着穿过每一条大街小巷，卷起地上尚未踩实的残雪，撞在行人的脸上，带来一阵生疼。
可这酷寒，却浇不灭城中酒客骨子里的火热。
城中心最繁华的地段，一座名为问天阁的新式茶楼，成了近日全城最炙手可热的去处。
与外界的冰天雪地不同，阁内是另一方天地。
上等的银霜炭在数个铜制火炉中烧得正旺，暖意融融，红彤彤的火苗无声地跳跃，将热浪一波波地推向四周，驱散了每一个从门外带进来的寒气。
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的微醺、茶水的清冽以及各式糕点的甜香，混杂着江湖客们粗豪的谈笑声，构成了一副热闹喧嚣的冬日画卷。
在这片嘈杂的中心，最高处的青云坛上，苏寒静静地坐着。
他与周遭的热闹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。
一袭青衫，浆洗得略显发白，却依旧干净挺括，衬得他面容清秀俊朗。只是那双眼睛，黑沉沉的，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与淡然，仿佛看尽了世间繁华起落，万事万物皆难入心。
他的右手五指，正极有节奏地在身前的梨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。
“笃、笃、笃……”
那声音不大，却在鼎沸人声中拥有一种奇特的韵律，仿佛踏着某种天地至理的节拍。
他的左手则握着一柄尚未开启的墨绿色折扇，扇骨温润，显然是常年摩挲的物件。
面前一盏青瓷茶杯，新沏的“雀舌”正袅袅地冒着一缕笔直的白气，冷冽的茶香丝丝缕缕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，竟压过了那些浊酒与肉食的荤腥气。
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，在那最靠近高台的一处雅座上，一名年轻人正百无聊赖地自斟自饮。
他身着一袭不见丝毫褶皱的锦绣华袍，领口与袖口皆用金丝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，腰间悬着一块毫无瑕疵的羊脂美玉，温润的光泽无声地昭示着其昂贵的价值。
他整个人都靠在椅背上，坐姿懒散，眼神睥睨，那一身几乎要溢出体表的纨绔气息，精准地诠释了什么叫作“生人勿近”。
此人，正是北凉三十万铁骑的唯一继承者，北凉王世子，徐奉年。
而在他身后，一道身影蜷缩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。
那是一个老头，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羊皮裘，油腻得已经看不出本色，脸上沟壑纵横，笑起来时，会露出一口漏风的黄牙，缺了最显眼的一颗门牙。
他佝偻着背，双手揣在袖子里，像极了在城门口墙根下晒太阳等死的乞丐。
苏寒的目光在窗外那愈发紧密的雪势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后收回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他那敲击桌面的右手倏然停下。
左手的折扇猛地一收。
“啪！”
一声清脆至极的合扇声，宛若平地惊雷，竟瞬间压过了满堂的嘈杂与喧嚣。
整个问天阁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，所有人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，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高台之上。
苏寒迎着所有人的视线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，清晰无比地送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“各位，天下剑客多如牛毛，自诩剑仙者更是不计其数。”
“但在苏某看来，这浩瀚武林，三千江湖，真正能入得我眼的，不过区区十人而已。”
此言一出，问天阁内刚刚恢复的些许声响，再一次消失了。
死寂。
针落可闻的死寂。
一息之后，这死寂被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哗然声彻底引爆。
“狂妄！”
“这小子是谁？疯了吧！”
“他说什么？天下剑客，他只看得上十个？他算个什么东西！”
一名虎背熊腰，背后斜插着两柄阔剑的壮汉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杯盘一阵乱响。
他满脸横肉因愤怒而剧烈颤抖，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指着台上的苏寒，声若洪钟地呵斥道：
“你这说书的小生，好生不知天高地厚！”
“我大明江湖的剑神西门吹雪，一手‘一剑西来，天外飞仙’，杀人无算，一剑封喉，出道至今，从未有过败绩！难道在你这黄口小儿的眼里，连西门大侠也不配入这前十之列吗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