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自头顶岩层深处传来，细密、沉重，如同无数疲惫的躯壳拖曳着枷锁，在黑暗中蹒跚前行。
陆吾瞬间压下所有杂念，九色遁光全力收敛，整个人仿佛融入银杉树影的纹理。他鹿耳微颤，将感知提升到极限，捕捉每一丝声响的细节。
不是追兵。脚步虚浮杂乱，缺乏训练有素的节奏，更带着一种麻木的绝望。锁链声沉重，是精铁禁锢，而非法器。其间夹杂着压抑的咳嗽、痛苦的闷哼，以及鞭梢破风的尖啸。
“矿奴。”陆吾心中闪过这个词。魔教抓捕生灵充作苦力，开采矿脉，在洪荒并非秘密。只是没想到，他们的矿场竟已深入到这片地下区域。
声音逐渐清晰，正向湖边岩壁的某个位置靠近。
陆吾目光锁死声音来源方向。只见数十丈高的岩壁上，一片看似浑然一体的石面，突然向内凹陷，裂开一道粗糙的洞口。昏黄的光从洞内透出，带着硫磺与血腥的混合气味。
紧接着，一列身影从洞中蹒跚走出。
他们种族各异：有人形生灵，骨瘦如柴，皮肤因长期接触某种矿物而泛着不健康的灰蓝色；有矮壮的岩精，身躯布满裂痕；甚至有几头萎靡的狼妖，脖颈套着禁灵环。无一例外，脚踝都拴着沉重的黑铁锁链，连成一条绝望的长龙。
约莫百余人，在十余个黑袍监工的鞭挞与呵斥下，沿着岩壁上开凿出的狭窄栈道，缓慢向下移动。他们手中提着粗糙的矿镐与背篓，篓中装着暗红色、泛着微光的矿石碎片。
“地火炎晶的碎矿。”陆吾认出那矿石，与之前在峡谷所见同源，但品质驳杂许多。“他们在系统开采这条矿脉，并在地下建立了中转营地。”
矿奴队伍最后，是三个气息明显不同的黑袍人。他们未执鞭，腰间佩着形制统一的骨刀，步伐沉稳，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。其中为首者是个独眼老者，脸颊有道狰狞伤疤，修为赫然是玄仙初期。
“巡逻的魔教头目。”陆吾心中凛然，潜伏得更深。
队伍缓缓下到湖边一片相对平坦的滩地。监工呼喝着，矿奴们麻木地卸下背篓，将矿石倒入几个特制的黑色石槽中。石槽表面刻满符文，矿石倒入后，杂质自动剥落，只留下最核心的炎晶精粹，被符文抽取，汇入中央一个悬浮的黑色葫芦中。
独眼老者走到湖边，掬起一捧水，却并未饮用，而是以灵识仔细探查。半晌，他皱了皱眉：“水灵活跃，近来似有扰动。都警醒些，这片地下水域四通八达，莫让杂鱼溜进来。”
“头儿放心。”一名监工谄笑，“咱们的‘听地符’布了三层，方圆五十里内，但凡有点修为的活物靠近，都逃不过感知。”
陆吾心中一沉。听地符，专门探测地脉震动与生灵行走的符阵，对擅长土遁、水遁的生灵有奇效。难怪他之前未察觉此矿场存在，对方显然做了周密布置。
若非敖璃开启门户的波动异常，引动湖水荧光异变，加上矿奴队伍恰好此时出洞搬运，他恐怕直到被发现，都未必知晓头顶有这样一个魔窟。
“动作快点！”独眼老者不耐地催促，“‘炎魔柱’急需这批精粹。七日之内，必须凑足九千斤。完不成，你们知道下场。”
监工们鞭子抽得更急。一个年老的岩精体力不支，踉跄倒地，背篓中的矿石洒了一地。旁边的监工上前就是一脚，踹得岩精骨裂声清晰可闻。
“老废物！”监工啐了一口，扬起鞭子就要抽下。
“住手。”独眼老者冷声制止，“死了还得费事处理。给他喂半颗‘续命丸’，吊着口气，干完这趟再处理。”
监工连忙称是，粗暴地掰开岩精的嘴，塞进半颗腥红的丹药。岩精身体抽搐几下，眼中最后一点光彩彻底熄灭，只剩下麻木的躯壳在药力驱动下，重新爬起，机械地捡拾矿石。
整个过程中，其他矿奴无人抬头，无人出声，如同早已死去的行尸走肉。
陆吾静静看着，心中并无多少波澜。洪荒残酷，他早有认知。同情心在这里是奢侈品，更是致命毒药。他现在自身难保，唯一该想的，是如何在魔教眼皮底下安全撤离。
然而，接下来的一幕，让他瞳孔微缩。
矿石搬运完毕，矿奴们并未立刻返回矿洞。独眼老者走到滩地中央，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黑色阵盘。他咬破指尖，将一滴精血滴在阵盘中心。
阵盘亮起暗红光芒，投射出一道复杂的立体阵图虚影，悬浮半空。阵图的核心节点，赫然是七个闪烁的光点，分布在湖泊周围的岩壁不同方位。
“今日轮值，校准‘七煞焚心阵’节点。”独眼老者声音冰冷，“老规矩，需活物血气为引。带上来。”
两名监工从矿奴队伍中，随意拖出三个最为虚弱的人形生灵。他们甚至没有挣扎，眼中只有一片死寂。
独眼老者手指连点阵图虚影上的三个光点。对应的岩壁方位，竟同时裂开三个小孔，露出内部嵌着的血红晶石。
“去。”老者下令。
监工将三个矿奴拖到晶石前，强行按住他们的头颅，抵在晶石表面。
下一刻，晶石红光大盛！三个矿奴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，浑身精血肉眼可见地被晶石疯狂抽取！他们的身体迅速干瘪、枯萎，最终化作三具僵硬的干尸。
晶石则变得越发鲜红欲滴，表面流转的煞气浓烈了数分。
“嗯，节点稳定。”独眼老者满意点头，挥手让人将干尸拖走，随意扔进湖边一个早已堆满骸骨的深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