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残舟意念微动,那尊足以压垮半个临安城的法相投影瞬间崩解,化作漫天流光消散于夜空,就像是一场绚烂至极的全息投影被拔掉了电源。
紧接着,数百名煞气滔天的阴兵也在无声中融入黑暗,回归仙宫待命。
世界重新归于寂静,只有枯井旁那堆还带着余温的黑灰,证明刚才这里发生过一场并不势均力敌的屠杀。
顾残舟慢条斯理地解下身上那件并没有实体的法袍,意念切换,那件洗得发白、袖口磨损的皇城司杂役服重新套在了身上。
他又弯腰拾起靠在井边的竹扫帚,这玩意儿握在手里的实感,竟然比握着生杀大权还要踏实几分。
唰、唰、唰。
有节奏的扫地声在空旷的禁地响起。
顾残舟面无表情地挥动扫帚,将齐震宇化作的那摊骨灰一点点扫入旁边的花坛里。
尘归尘,土归土,陆地神仙的骨灰含磷量极高,用来养那株快枯死的牡丹正好,毕竟不能随地乱扔垃圾,这是素质问题。
“尊……尊上。”
一个颤抖的声音从枯井另一侧的阴影里传出来。
大内司礼监总管魏贤,正手脚并用地爬过来。
没错,是爬,这位平日里甚至敢给宰相脸色的权宦,此刻恨不得把脸贴在泥土里,以一种极为标准的五体投地姿态挪到了顾残舟脚边。
他双手高举,捧着一枚染血的金印,那是皇城司大都督的官印,代表着足以监察百官、先斩后奏的滔天权柄。
“齐逆已伏诛,这是从那堆……那堆灰烬里找到的。”魏贤的声音哆嗦得像是在筛糠,头也不敢抬,“此等神物,唯有尊上才有资格执掌。奴才愿为尊上鹰犬,替您打理这皇城司的俗务,只要……只要尊上垂怜,留奴才一条贱命。”
顾残舟停下扫帚,在那枚金印上瞥了一眼。
对于旁人来说这是通天的富贵,但在他眼里,这就是个明晃晃的靶子。
拿了这印,就得去上朝,就得去和那群文官扯皮,还得应付皇帝的猜忌,哪有躲在冷宫里挂机练级来得舒服?
“这烫手山芋,你自己留着吧。”
顾残舟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,他越过跪在地上的魏贤,径直走到花坛边,弯腰捡起了那柄依然散发着不详气息的玄铁重剑。
比起那块俗气的金疙瘩,这把剑上的秘密显然更有价值。
魏贤浑身一僵,随即狂喜涌上心头。
他不怕被利用,就怕没价值。
尊上既然让他留着印,那就是默认收了他这条狗。
“记住了,”顾残舟用衣袖擦了擦剑身上的灰尘,头也没回地说道,“今晚没有什么幽冥之主,也没有什么仙宫降临。齐震宇是练功走火入魔,把自己经脉练炸了。至于天上的异象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:“那是太祖皇帝显灵,历代先皇以此阵法护佑大宋国运。这套说辞,你应该能编圆满吧?”
“能!绝对能!”魏贤把头磕得邦邦响,“奴才这就是去办,今晚就是太祖显灵,谁敢说半个不字,奴才剥了他的皮!”
“滚吧。”
魏贤如蒙大赦,抱着金印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直到确认周围百丈内再无活人的气息,顾残舟才提着那柄重剑,像个晨练归来的老大爷一样,慢悠悠地晃回了自己的草庐。
次日清晨,第一缕阳光刺破了临安城上空的阴霾。
皇城司经历了一夜的血洗与清洗,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。
新任皇城司副统领秦无垢,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,带着一队亲信匆匆路过禁地。
他昨夜杀红了眼,按照魏公公传下来的“名单”,将齐震宇的死忠党羽连根拔起。
此刻路过这片平日里无人问津的冷宫禁地,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。
围墙内,那个穿着灰色杂役服的老人依旧在扫地。
晨光洒在他佝偻的背影上,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单调而枯燥。
然而,就是这么一眼。
秦无垢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