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司正厅的紫檀木桌案上,那封皱巴巴的文书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你要回乡?”
秦无垢刚洗去一身血腥气,眉头紧锁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着背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卒,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怪异的违和感。
按理说,这种负责扫地、点灯的边缘老卒,皇城司每年都要裁撤几十个。
给点遣散银子,让他们滚回老家自生自灭,是这里的惯例。
可不知为何,当顾残舟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,说出“告老”二字时,秦无垢这位新晋的大宗师,竟感到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意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被某种恐怖的顶级掠食者在暗处盯上了一瞬,本能疯狂预警,让他汗毛倒竖。
“是咧,大人。”顾残舟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,脸上堆起讨好的笑,那口音里带着地道的临安市井味儿,“老奴身子骨不行啦,一到阴雨天,这膝盖就疼得像是针扎。想着趁还没死,回西边老家看看祖坟还在不在。”
秦无垢盯着他看了半晌。
那股恐怖的威压消失了,仿佛刚才的心悸只是幻觉。
眼前分明就是个气血衰败、毫无修为的普通老人。
“西边……”秦无垢沉吟片刻,西边如今可是是非之地。
但他转念一想,这老头在皇城司熬了五十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若是强留,反倒显得自己这个新指挥使不近人情,“准了。库房那边支五十两纹银,算是……给你的抚恤。”
说到这,他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:“西行路远,最近不太平。我批一支商队给你,挂着皇城司的旗号,路上也没人敢为难。”
“谢大人恩典!大人长命百岁!”顾残舟感激涕零,把腰弯成了九十度,颤颤巍巍地退了出去。
直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合上,秦无垢才发觉,自己握笔的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西出阳关,黄沙漫天。
一支不起眼的驼队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看似寻常的行商队伍,若有高人在此细看,定会头皮发麻。
那六个牵着骆驼、裹着厚重头巾的伙计,虽在行走,但脚后跟全是悬空的,每一步落下的间距分毫不差,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。
那是顾残舟从幽冥仙宫“兵马俑坑”里扒拉出来的低阶阴兵。
这年头,活人多贵啊,还要吃饭喝水发工资,关键时刻还会背刺。
哪有死人好用?
不用睡觉,听话,遇到危险还能直接自爆当炸弹扔。
顾残舟手里拿着个酒葫芦,斜靠在领头的骆驼背上,随着驼峰的起伏一晃一晃。
他脸上那层“老实巴交”的面具早就撕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惬意。
这才是生活。
不用装孙子,不用扫地,只有大漠的孤烟和即将到手的猎物。
“叮铃——”
驼铃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荡。
前方是一处废弃的土城驿站,残垣断壁在风沙中若隐若现。
顾残舟眯了眯眼,识海中的那枚精神烙印突然亮了一下。
巧了。
驿站外围早已停了一队人马,清一色的军用披甲战马,虽然刻意遮掩了旗号,但那股子肃杀的行伍气味,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。
是大宋军方护送密使的队伍。
而在那群煞气腾腾的军汉中间,那个穿着淡青色长裙、正装模作样拿着罗盘看风水的女人,不正是之前在临安城被自己下了“追踪蛊”的苏曼么?
“吁——”
顾残舟一扯缰绳,原本匀速行进的阴兵伙计们瞬间停步,动作整齐划一得像是系统卡了bug。
他翻身下骆驼,顺手抓了一把黄沙抹在脸上,原本挺拔的身姿瞬间佝偻下去,那股子属于“老顾头”的窝囊气场再次上线。
走进驿站大堂时,那股浓郁的羊肉汤味儿让他吸了吸鼻子。
苏曼正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,手里捏着一块玉诀,神情紧绷。
当顾残舟掀开门帘走进来时,她那双媚意天成的眸子瞬间扫了过来,其间夹杂着一道极其隐晦的神念波动。
那是异界秘术“灵视”,能看穿宗师以下的所有伪装。
顾残舟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农,被那眼神一看,吓得缩了缩脖子,赶紧找了个离那些军爷最远的角落蹲下,从怀里掏出个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馕啃了起来。
在苏曼的视野里,这个老头体内经脉淤塞,气血枯竭,生命之火微弱得像个将熄的烟头,周围更是没有半点能量波动。
就是个路过的倒霉老头。
苏曼收回目光,眉头锁得更紧了。
自从离开临安,她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。
那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,让她这个资深间谍这几天连觉都没睡好。
“难道是错觉?”她低声呢喃。
夜色渐深,风沙拍打着窗纸,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。
驿站内的气氛有些压抑,除了火堆噼啪作响,就只有那个老头呼噜呼噜喝羊汤的声音,显得格外刺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