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尔福德伸出了手,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掌,在引擎室灼热的空气中,显得格外苍白、干净。
那是一个邀请。
一个通往列车最前端的邀请。
一个成为新神的邀请。
“柯蒂斯,这列火车需要一个领袖。一个像你一样,从泥泞中爬出,懂得底层痛苦的领袖。”
威尔福德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,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柯蒂斯信念崩塌后的废墟上。
“吉列姆老了,他只懂得牺牲。我不一样,我懂得建设。而你,你将是我的继承人。”
柯蒂斯那双空洞的眼睛,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。
他动摇了。
是的,他动摇了。
脑海中,那令人作呕的蟑螂蛋白块的味道仿佛又一次涌上舌根。
阴暗、潮湿、拥挤的车厢。
永无止境的压抑与绝望。
如果……如果他接受呢?
他可以住进那个只在传说中听闻过的豪华车厢。
他可以品尝真正的食物,喝上干净的水。
他甚至,可以让那些幸存下来的、跟了他一路的兄弟们,活得稍微……体面一点。
不必再像牲口一样活着。
这个念头,是毒药,也是蜜糖。它在柯蒂斯精神的真空中,疯狂地滋生、蔓延。
他几乎就要伸出手。
就在那个瞬间。
威尔福德为了展示这台永恒引擎的精妙与伟大,带着炫耀的姿态,指向了脚下的一处地面。
“看,柯蒂斯。每一个零件,都是一个奇迹。每一个齿轮的转动,都经过最精密的计算。为了维持这完美的循环,我们……”
他的话语戛然而止。
因为柯蒂斯没有在看他,甚至没有在听。
柯蒂斯的视线,被地面一处狭窄的坑洞死死吸住了。
那是一个为了方便检修而留下的开口,布满了交错的、正在缓缓转动的齿轮与连杆。
在那些冰冷、油腻的机械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那不是金属。
那是一个孩子。
一个蜷缩在狭窄空间里,大概只有五六岁的孩子。
他的脸蛋上满是黑色的油污,眼神麻木。他正用自己那双本该用来玩泥巴、抓蝴蝶的幼小双手,费力地、机械地,清理着某个齿轮缝隙中的积垢。
他就是“零件”。
一个活生生的,会呼吸的,有血有肉的零件。
柯蒂-斯全身的血液,在这一刻,彻底冻结。
他想起了后车厢那些孩子们瘦弱的脸庞。
他想起了那些母亲们在失去孩子时,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哀嚎。
原来,那些失踪的孩子,没有被吃掉。
他们被送到了这里。
送到了这台所谓“工业奇迹”的心脏里,用他们短暂的童年,用他们脆弱的生命,去填补那些老化、无法被替换的零件空缺。
柯蒂斯的身体,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。
但这一次,不再是因为信念的崩塌。
而是一种从地狱最深处升腾而起的,足以焚烧整个世界的滔天怒火。
他终于懂了。
彻底地懂了。
这列火车,本身就是一个吃人的怪兽。
它吃的不是肉体,是希望,是人性,是未来。
威尔福德是饲养员。
吉列姆是帮凶。
而他,如果他接手,他将成为新的饲养员。
他将亲手把下一个、下下个孩子,塞进这台冰冷的机器里,去喂养这个永不停歇的恶魔。
这个循环,只要火车还在跑,就永远不会被打碎。
推翻一个暴君,只会迎来下一个。
除非……
除非让这台怪兽,彻底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