硝烟的味道,混杂着滚烫的血腥气,刺入鼻腔。
大桥上的火焰渐渐低矮下去,只剩下浓稠的黑烟,执拗地向着昏黄的天空攀爬。
战斗结束了。
或者说,屠杀结束了。
泰勒的胸膛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肩胛骨和腿部的贯穿伤,带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剧痛。肺部如同一个破损的风箱,吸入的空气带着灼人的热量,却无法带来丝毫的舒缓。
视野,已经开始出现黑色的斑块。
听觉,被持续的尖锐耳鸣所占据。
他拄着滚烫的步枪,用枪托支撑着自己几乎要散架的身体,一步一步,艰难地挪过一具尚在抽搐的敌军尸体。
他赢了。
以一具凡人的血肉之躯,以濒临报废的身体,他硬生生用子弹和意志,将这片通往生机的路途,清洗干净。
他站在桥中央,周围是扭曲的金属残骸,是燃烧的车辆,是一地狼藉的弹壳。
他像一尊从地狱血海里爬出的雕像,孤零零地矗立在自己创造的寂静炼狱之上。
然后,他抬起了头。
目光越过那片死亡地带,投向了浑浊大河的对岸。
那里,直升机的旋翼正在搅动气流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一个瘦小的身影,在两名士兵的护卫下,正被拉上机舱。
欧维。
那个孩子。
泰勒紧绷到极限的神经,在这一刻,终于松开了最后一丝。
够了。
一切,都值了。
他甚至感觉不到腿上和肩膀上那足以让常人昏厥的剧痛,一种巨大的、空旷的疲惫感,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。
然而,战场从不因英雄的落幕而仁慈。
死神,最钟爱从背后递上它的名帖。
在泰勒身后数十米外,一堆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混凝土废墟里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一个少年兵,从瓦砾堆下艰难地探出头。
他看上去不会超过十五岁,脸上涂抹的迷彩,被泪水和鼻涕冲刷得一塌糊涂。他的眼神里没有仇恨,没有疯狂,只有被这场单方面屠杀彻底击碎的、纯粹的恐惧。
他只是一个被塞了一把枪,推上战场的孩子。
现在,他周围的同伴,那些平日里对他吆五喝六的大人们,全都变成了沉默的尸体。
他看到了不远处那个浴血的、神魔般的身影。
那个身影背对着他。
少年兵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,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,发出“咯咯”的轻响。
他举起了手中的自动步枪。
那支枪对他而言,似乎太过沉重了。枪口因为手臂的颤抖,始终无法稳定地瞄准。
恐惧在催促他逃跑。
但某种从小被灌输的、扭曲的“职责”,又在逼迫他做些什么。
在那一刻,在那无尽的恐惧与茫然之中,他闭上了眼睛。
然后,扣下了扳机。
砰。
一声脆响。
这声音,在刚刚经历了金属风暴洗礼的战场上,显得如此微不足道,如此单薄。
可它,却成了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声响。
时间,仿佛被这颗小小的弹头,撞得支离破碎。
天幕中的一切,都陷入了诡异的慢放。
那颗旋转的、灼热的金属,在空气中拉出一条无形的轨迹。
它越过燃烧的车辆。
穿过弥漫的硝烟。
精准地,钻入了那个刚刚拯救了一个孩子、拯救了无数人信念的英雄的后颈。
噗。
一蓬血雾,在泰勒的脖颈处,轰然炸开。
那不是渗透,不是流淌。
是喷射。
滚烫的、鲜红的动脉血,如同决堤的洪流,带着生命最后的热量,疯狂地向外喷涌。
泰勒的瞳孔,在那一瞬间,骤然收缩成了一个最危险的点。
他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那双浴血奋战、从未有过丝毫颤抖的手,本能地抬起,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喉咙。
没用的。
那些温热的、滑腻的液体,带着他正在急速流逝的生命力,疯狂地从他的指缝间挤出、涌出、喷出。
他张开嘴,似乎想发出什么声音,但喉咙里只能发出一阵“嗬…嗬…”的、漏气般的嘶鸣。
力量,正在以一种无可抗拒的方式,从他的身体里抽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