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武元年的初夏，神京城的空气里，柳絮的清香被另一种更具侵略性的气味所取代。
那是铁、汗水、皮革与干涸血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自江南而来的味道。
江南平定的消息，不是和风，而是雷暴。它砸在神京城，让最喧闹的茶馆归于死寂，让最高傲的府邸闭门谢客。
今日，大雪龙骑班师回朝。
御道两侧，数不清的神京百姓黑压压地挤在一起，他们将身体紧紧贴着墙根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，只留下一双双眼睛，死死盯着长街的尽头。
地平线上，最先出现的是一道银白色的锋矢。
霍去病。
这位新晋的大将军依旧是那一身银甲，身姿挺拔如枪，胯下的战马通体雪白，没有一丝杂毛。他手中的银枪斜指苍穹，枪刃在初夏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，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他身后，是三千座移动的钢铁山峦。
三千大雪龙骑。
即便经历了千里奔袭与连番血战，他们的甲胄依旧擦拭得雪亮，队列整齐得令人窒息。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气，凝结成实质的寒意，让街道两侧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。
然而，真正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，并非这支无敌的铁军。
而是跟在他们身后的车队。
五千辆重车。
每一辆都由四头筋肉虬结的龙血马或健骡拖拽，车轮是纯铁包边，碾过御道坚硬的青石板，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辙痕。
那连绵不绝的吱呀声，是财富不堪承受的呻吟。
车上没有遮盖。
赤裸裸的黄金，毫无章法地堆积着，金光晃眼。
一箱箱的白银，封条早已撕裂，银锭子洒落出来，滚得到处都是。
大如鸽卵的珍珠，拳头大小的玛瑙，还有无数雕刻精美的玉器、古玩，那些江南世家耗费数百年心血积累的珍藏，此刻被当作垃圾一样，随意地丢弃在板车上。
这些财富，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的国库相形见绌。
这些财富，足以让大周近百年的财政总和，变成一个笑话。
这些财富，如今姓李。
午门城楼之上，巨大的九龙遮阳伞投下浓重的阴影。
李乾端坐于龙椅，那双传说中的重瞳，漠然地审视着下方缓缓蠕动的黄金长龙。
他的身后，站着满朝文武。
那些曾经在朝堂上引经据典，对他登基的合法性提出过质疑的清流大臣们，此刻一个个官袍下的身躯都在微微颤抖。
他们不敢抬头，只能看到自己官靴的顶端。
有人袍袖下的手在抖，有人感觉膝盖发软，几乎要跪下去。
这已经不是帝王心术。
这是最原始、最野蛮的暴力与掠夺。
而他们，无力反抗。
“献俘——！”
赵高那不阴不阳的嗓音，被内力催发，化作一道尖锐的声浪，刺破了广场上死寂的氛围。
沉闷的号角声响起。
广场两侧的偏门大开，成千上万名囚徒被粗暴地推搡出来。
他们穿着统一的肮脏囚服，头发纠结成团，脸上满是污垢与绝望。这里面，有南安王麾下的将领，有响应叛乱的江南豪强，甚至还有一些曾经在江湖上名动一方的所谓“大侠”。
他们被士兵用长枪的枪托驱赶着，跪在了广场中央。
黑压压的一片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却都不在他们身上。
人们的视线，越过这些俘虏，投向了午门前那根最高大的旗杆。
旗杆上，没有悬挂大周的龙旗。
那里挂着一盏灯笼。
一盏……用整张人皮硝制而成的灯笼。
南安王李信的人皮。
昔日与国同休，威震南疆的异姓王，如今只剩下这张薄薄的、干枯的皮囊。风一吹，那空洞的眼窝和咧开的嘴，便在空中无声地摇晃，仿佛在用最恶毒的语言，诅咒着这个将他神形俱灭的暴君。
李乾缓缓站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