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牧师。
希氏能从那声音里,听出一种几乎要被泪水冲垮的悲恸。
原本充斥着呻吟与低语的病房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还能动弹的伤兵,都将目光投向了门口那个穿着黑色神职袍、面色沉痛如死灰的老人。
空气凝滞了。
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,仿佛预感到了一个足以将他们灵魂震碎的消息。
牧师张了张嘴,似乎想要说什么,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几声干涩的哽咽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终于用尽全身的力气,宣布了那个审判。
“德意志帝国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战败投降了。”
“皇帝陛下……已经退位,逃往了荷兰。”
死寂。
长达数秒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冻结,仿佛所有人的灵魂都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被抽离了身体。
然后,是爆炸。
“不!!”
一个失去双腿的士兵,用拳头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床板,发出野兽般的哀嚎。
“骗人的!这一定是英国人的谎言!”
另一个缠着满头绷带的伤员,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却无力地摔了回去。
哭喊声,咒骂声,绝望的呜咽声,瞬间将这间小小的病房变成了人间炼狱。
而希氏的反应,最为癫狂。
“轰!”
他竟然直接从病床上翻滚了下来,重重地摔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。
双眼上缠绕的绷带因为剧烈的撞击而渗出新的血迹,剧痛如同电流般贯穿全身,但他毫不在意。
他在黑暗中摸索着,挣扎着,像一只被铁链锁住、受了致命重伤的野兽。
他伸出那双属于艺术家的、修长而苍白的手,在虚无的空中疯狂地抓挠着,指甲因为用力而迸裂。
“叛徒!!”
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,从他的胸腔里炸开,那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类的音色,充满了金属摩擦般的沙哑与暴戾。
“这是背叛!!”
他用手肘支撑着身体,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,朝着那个宣布审判的牧师,发出了最恶毒的诅咒。
“我们在前线还没有输!我们还能打!!”
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,整张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。
“是后方!是那些卑鄙的金钱族和革命党!!”
“是他们在背后捅了我们致命的一刀!!”
那一瞬间,万界时空,无数观众的灵魂齐齐一颤。
他们亲眼见证了。
见证了一种如同瘟疫般恐怖的逻辑,在一个狂热而偏执的灵魂中,彻底成型。
那种名为“背刺论”的毒药,在这一刻被完美地调配出来。
它将所有复杂的、令人痛苦的战败原因——战略失误、国力耗尽、人心厌战——全部抛弃。
然后,浓缩成一个无比简单、无比清晰、无比具有煽动性的靶子。
——叛徒。
这颗复仇的火种,在希氏那片永恒的黑暗中,被彻底点燃。
三位位面。
魏王曹操端坐于王座之上,看着天幕中那如同疯魔般的男人,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。
他那双洞悉人性的眼眸里,闪过一丝凝重。
他出身乱世,亲手缔造过乱世,也终结过乱世。
他比任何人都明白,这种逻辑的可怕之处,它的杀伤力,甚至远在百万雄兵之上。
曹操低沉的声音,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。
“此人,已经疯了。”
“他将整个国家的失败,如此复杂的一盘棋局,单纯地归结为内部的叛徒。”
“这种简单、粗暴,且极具煽动性的想法,一旦在那些失落的、迷茫的、急需一个发泄口的士兵中扩散开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脑海中推演着那可怕的未来。
“必将掀起一场,席卷全球的腥风血雨。”
曹操的手指,轻轻敲击着扶手,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压抑。
“这世间,最可怕的不是明着的敌人,而是那些坚信自己被出卖了的狂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