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的论断,化作一行冰冷的金字,悬于天幕之上,久久不散。
那金字之下,是另一番景象。
时间在天幕的演绎下飞速流转。
战争的硝烟散尽,留下的并非和平的安宁,而是帝国的残骸。一个名为“魏玛”的共和国,在废墟之上踉跄建立,它继承了战败的所有屈辱,也吞下了战后所有的苦果。
经济的巨轮彻底停摆。
印钞机疯狂地轰鸣,吐出的纸币却连购买一片面包的价值都失去。曾经骄傲的民族,如今却只能用一整车无用的马克,去换取一块发霉的奶酪。
街头巷尾,游荡着失魂落魄的身影。他们是曾经在战场上幸存的英雄,如今却成了多余的、被社会遗忘的累赘。
希氏,便是这千千万万累赘中的一员。
他保住了军籍,那身褪色的军装是他最后的尊严,也是他唯一的饭票。
为了这口饭,他接下了一个任务。
来自调查局的任务,肮脏,却又必要。
潜伏。
调查一个名为“德国工人党”的小型政治团体。上峰怀疑,这群由失业工人和退伍老兵组成的乌合之众,正在酝釀着某些颠覆国家的阴谋。
慕尼黑,一家廉价酒馆的后室。
空气污浊得几乎凝成实质。劣质烟草的辛辣,混合着廉价啤酒发酵的酸腐气味,熏得人头昏脑胀。
希氏沉默地坐在角落,阴影将他瘦削的身影完全吞没。
他只是一个奉命行事的观察者,一个记录员,一个随时准备打小报告的秘密警察。
会议室里,横七竖八地坐着二三十人。他们神情麻木,眼神空洞,仿佛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。会议的主题在他们耳中,不过是比苍蝇嗡鸣更烦人一些的噪音。
直到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。
那是一个满脸通红的醉汉,他猛地将酒杯砸在桌上,酒液四溅。
“德意志已经完了!”
他大着舌头吼道。
“普鲁士的蠢猪们把我们都带进了地狱!我们巴伐利亚,凭什么要跟他们一起陪葬!”
“我们应该独立!退出这个该死的共和国!”
分裂。
这个词,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,狠狠刺入了希氏的耳膜,直达他那早已被“背刺论”烧得一片焦土的灵魂深处。
那一瞬间,他体内所有的血液,都逆流而上,冲向大脑。
他忘记了自己是卧底。
忘记了任务。
忘记了沉默。
“噌!”
木椅与地面摩擦,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怪响。
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,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的瘦削身影,猛地站了起来。
他的动作僵硬而突兀,仿佛一具被无形丝线猛然提起的傀儡。
“独立?”
一个声音响起,初时低沉,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去。
“你说的独立,是从我们伟大的德意志祖国分裂出去吗?”
希氏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,那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能量,即将挣脱肉体的束缚。
“你,一个德意志的士兵,竟然想肢解自己的祖国?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穿透了烟雾缭绕的空气。
“是谁给了你这个权力!”
他向前迈出一步,手臂猛地抬起,修长的手指直指那个目瞪口呆的醉汉。那手臂挥舞的姿态,不像是在指责,更像一条蓄势待发的长鞭。
“我们的祖国正在流血!凡尔赛的屠夫们用那该死的条约,割开了她的动脉!法国人,英国人,他们正在吸食我们的骨髓!”
他的面部肌肉开始扭曲,亢奋的情绪让他整张脸都呈现出一种非人的抽搐。
“而你!你们!不想着去堵住伤口,不想着去杀死那些屠夫,却想着砍掉自己的一条腿,苟延残喘?!”
“这是懦夫的行为!是叛国!!”
“轰!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颗装满了炸药的子弹,精准地射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。
那些原本麻木的、空洞的眼神,开始出现变化。
一丝微光,在他们死寂的眼底被点燃。
希氏没有停下。
这一开口,便再也没有停下来的可能。
他体内的那头野兽,那头在医院的黑暗中被彻底唤醒的野兽,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枷锁。
“看看你们自己!看看这个国家!”
他的手臂在空中疯狂地劈砍着,仿佛要将这污浊的空气撕裂。
“你们为什么会失业?为什么连黑面包都吃不起?为什么你们的孩子在忍饥挨饿?”
他的声音攀升到了一个骇人的高度,尖啸,刺耳,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煽动力。
“是因为你们懒惰吗?不是!”
“是因为你们不够努力吗?更不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