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5年，香港。
邵氏片场里头，第三个摄影棚热得跟蒸笼似的。灯光烤得人脸发烫，空气里混着汗味儿、便宜香水味儿，还有股子若有若无的霉味。布景板堆在角落，上面“玉蒲团”三个毛笔字都褪色了。
林远睁开眼，视线先是糊的，慢慢才清楚。
第一眼，是张雕花木床，挂着粉嘟嘟的纱帐。他自己呢，正跪在床边的锦缎垫子上，手里……手里攥着一截水红色的薄纱料子，滑溜溜的。
“阿远！发什么呆！上手啊！表情要又急又怂，你演的是书生，不是杀猪的！”
左边传来一声粗嗓门的吼。
林远懵懵地转过头，看见个戴鸭舌帽、叼雪茄的胖男人，坐在监视器后头，手里剧本卷成一筒，挥来挥去。旁边围了三四个人，打灯的、举麦的、拿场记板的……
记忆“轰”一下全涌进来了。
——林远，二十五岁，内地某影视学院导演系的，熬夜赶论文眼前一黑。
——再睁眼，成了1985年香港邵氏片场里一个同名同姓的龙套。今天顶替拉肚子拉到虚脱的徐锦江，拍《玉蒲团》里书生和玉香的头一场亲密戏。
——原身混了三年还是个背景板，这回因为身板和徐锦江有三分像，再加经纪人塞了红包，才捞着这个“露脸”的机会。
——片酬八百块，拍完就拿。
“……”
林远低头瞅瞅自己身上，粗布的白书生戏服，袖子宽得能兜风。他再抬头，看向床边坐着的人。
那姑娘穿着水红的裙子，外面罩层同色薄纱，头发一半挽着，一半披在肩上。看着大概二十四五，模样挺清丽，可眉眼间锁着股藏不住的慌，两手死死攥着裙角，手指头都捏白了。
叶瑔珍。
不对，在这个世界，她叫叶瑔珍——从台湾过来的新人，被经纪人忽悠着签了风月片的约，人生第一场戏，就得宽衣解带、媚眼如丝。
林远脑子里“叮”一声轻响。
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在眼前展开，就他能看见：
【超感镜头激活】
【扫当前拍摄场景……】
【演员：叶瑔珍（演玉香）】
【当前情绪：怕、羞、慌】
【综合表演合适度：39/100（状态太差，硬拍可能把人拍崩溃）】
【建议：改拍法，让演员放松点】
“……”
林远还没把这突然冒出来的“金手指”整明白，导演的骂声又砸过来了：
“还愣？！等盒饭啊？！全场几十号人等你一个临时工！不行就换人！想上的多得是！”
片场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，几个工作人员互相递眼色，看热闹。
林远吸了口气。
他突然站起来了。
这动作让所有人都一愣。监视器后头的导演王京——大纲里改叫王京，可林远脑子里闪过的还是“王晶”俩字——眯起眼，雪茄停在嘴边。
“导演，”林远开口，嗓子有点干，但尽量稳住，“我觉得……这么拍，不太对劲。”
“不对劲？”王京拿下雪茄，嗤笑，“你一个临时顶班的，教我拍戏？”
“不敢。”林远朝监视器走，旁边人下意识让开路。他指着屏幕上的画面——那是刚才试位拍的，叶瑔珍僵在床边，林远跪旁边，构图死板，灯光直愣愣的。
“这场戏，书生头回进姑娘闺房，该是又想要又不好意思、朦朦胧胧那种。可现在这么直着拍，”林远脑子转得飞快，尽量用这时候人能听懂的话说，“太‘实’了。观众一眼看光，反而没味儿。”
王京没吭声，就盯着他。
林远心一横，从旁边道具桌上抓了支铅笔和一张废场记纸，唰唰画了几笔分镜草图：
“机位挪到纱帐外头，只拍影子——书生凑近，玉香往后稍躲，影子叠一块，背景音乐里琵琶声慢慢变急……身子若隐若现的，比直接露更有想象余地。叶小姐也能少露好多，效果说不定更好。”
他把纸递过去。
王京接了，眯眼看了几秒，又抬头打量林远，那眼神像在掂量一块突然反光的破铁。
全场静悄悄的，只有摄影棚顶上老吊扇“嗡嗡”转。
床上，叶瑔珍悄悄抬了下眼，看向林远的背影，那双原本慌里慌张的眼睛里，掠过一丝极轻的波动。
“你叫啥？”王京忽然问。
“林远。”
“以前跟过剧组？”
“自己瞎看过几本杂书。”林远含糊过去。总不能说“我在电影学院拉过片，胡金铨的《侠女》分镜我都能背吧”。
王京把雪茄按进烟灰缸，搓了搓下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