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像奖提名公布后的第七天，雨一直没停。
我站在尖沙咀天星码头的雨棚下，看着维多利亚港的水面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坑。叶瑔珍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拍杂志封面，白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，像一朵被雨打湿的百合。王珇贤的劳斯莱斯就停在路边，车窗降下一半，露出她戴着墨镜的侧脸——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，安静却危险。
陆生，麻烦再往左一点。摄影师喊我，对，就是雨棚柱子那里，手插兜，别挡到叶小姐的光。
我配合地移动，雨水顺着伞沿滑进领口，冰凉。这是金像奖提名后的第一场公开活动——《电影双周刊》的封面拍摄，主题是金像奖新势力。叶瑔珍提名最佳女主角，我提名最佳摄影，王珇贤是监制兼投资人，三个人被安排在同一版面，却各自占据不同的雨棚柱子，像三颗被雨水冲散的棋子。
停！摄影师满意地挥手，休息十分钟，换妆造。
叶瑔珍小跑过来，钻进我的伞下。她身上带着雨水的潮气和化妆品的甜香，皮肤被风吹得微微发红。
王小姐一直在看。她贴着我耳边说，声音轻得像猫，从上车到现在，没移开过。
我下意识看向劳斯莱斯。王珇贤果然在看我——墨镜后的目光无法穿透，但我能感觉到那种带着评估意味的注视。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绸衬衫，领口开得极低，锁骨在雨幕中像两片被雨水打磨过的白玉。
别理她。我收回视线，帮叶瑔珍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，拍完我们就走。
但王珇贤显然不打算让我们这么容易脱身。拍摄一结束，她的司机就撑着伞过来了：陆生、叶小姐，王小姐想请两位喝下午茶。
雨棚下的咖啡桌很小，三个人坐下显得拥挤。王珇贤点了三杯威士忌——在下午四点，在雨里，在公众场合。她举杯的姿势很优雅，手腕内侧的血管在灯光下清晰可见。
恭喜两位。她声音不高，却刚好压过雨声，金像奖提名，实至名归。
叶瑔珍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掐我的大腿——这是我们从风月片时期就养成的暗号，意思是小心。我回握她的手，指腹在她掌心画了个圈，表示明白。
王小姐客气了。我端起酒杯，没有你的投资，就没有这部电影。
王珇贤笑了，梨涡浅浅却带着锋芒：投资是生意，感情是感情。陆生分得清，我很欣赏。她话锋一转，但金像奖是另一门生意——评审喜欢故事，更喜欢故事背后的人。两位觉得，陆氏夫妻这个标签，对评审有多大吸引力？
叶瑔珍的指甲陷进我掌心。我面不改色：评审看作品，不看私生活。
天真。王珇贤轻摇酒杯，冰块在琥珀色液体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，评审也是人。人，就喜欢看戏。尤其是——她刻意停顿，目光在我和叶瑔珍交握的手上停留，那种为爱奋不顾身的戏。
雨突然大了。水幕砸在雨棚顶上，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摄影师已经收工离开，码头只剩我们三人，和远处几个躲雨的游客。
王珇贤突然前倾，胸口几乎碰到桌沿，丝绸衬衫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：我有个提议——金像奖颁奖礼，两位走红毯时，穿我送的婚纱。品牌方会全程跟拍，标题我都想好了：从风月片到金像奖，爱情战胜偏见。
叶瑔珍的呼吸明显乱了。我感觉到她桌下的手在发抖。
王小姐，我尽量让声音平静，我们已经决定穿中式礼服。
中式也可以。王珇贤不退反进，旗袍，我亲自设计。后背全开，用钻石链代替纽扣——保证评审第一眼就看见叶小姐的蝴蝶骨。她说话时，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，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神经上，当然，钻石链的松紧度，我会亲自调整。
我下意识看向她的手指——修剪得极短的指甲，指节分明，手腕内侧有一颗小小的黑痣。就是这双手，曾在我肩上停留过三秒，却让我记到现在。
王小姐，叶瑔珍突然开口，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，谢谢你的好意。但我和林远的红毯，想自己走。
王珇贤挑眉，目光终于从叶瑔珍脸上移到我眼睛：陆生也是这个意思？
是。我简短回答，我们的事，我们自己决定。
雨棚下的气氛凝固了。威士忌在杯中晃动，像某种危险的液体。
王珇贤突然笑了，那笑声很短，却足够让雨声都暂停：很好。有骨气。她举杯一饮而尽，那就祝两位——金像奖顺利。
她起身离开，背影在雨幕中像一把收起的伞，优雅却锋利。
叶瑔珍瘫在椅背上，长舒一口气：她刚才……是在威胁我们吗？
不是威胁。我看着劳斯莱斯远去的尾灯，是警告。警告我们，她随时可以让我们好看，也可以让我们不好看。
叶瑔珍的肩膀垮下来：那我们还去不去金像奖？
去。我握住她的手，不仅要去，还要风光地去。但方式——由我们自己决定。
雨小了。我们走出雨棚，雨水打在脸上，像某种洗礼。叶瑔珍突然停下，转身面对我：林远，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，王珇贤真的对你出手，你会怎么选？
我捧起她的脸，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下来：我选你。不是因为你比王珇贤好，而是因为——我停顿，拇指擦过她眼尾的水珠，你已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，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她的眼泪混着雨水掉下来，但笑了：那我们就一起，把这场雨走成红毯。
我们牵着手，走进雨里。身后，天星码头的钟声响起，像某种倒计时。
倒计时，距离金像奖——还有十五天。
倒计时，距离我们真正面对王珇贤——还有十五天。
而这场雨，只是序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