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尽的黑暗深渊缓缓褪去,仿佛巨兽睁开了吞噬一切的眼眸。
天幕之上,那不祥的“土木堡”三字淡化,取而代之的,是一张巨大、精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舆图。
这并非寻常的行军图,而是一张冷酷的地形分析图。
讲解者苏彻的声音,此刻听不出任何情绪,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心寒。
“这是一张土木堡周边地形的还原图。”
天幕中,一道鲜红的线条,如同利刃划破肌肤,精准地圈出了土木堡的位置。
那是一个高点。
一个突兀耸立在平原上的高地。
四周一览无余,毫无遮蔽。
最致命的,是图上那一片绝望的土黄色。方圆十数里,没有任何代表水源的蓝色标记。
这哪里是安营扎寨的庇护所。
这分明是一座早已挖好了、就等着人跳进去的巨大坟场!
画面流转,大军终于在泥泞与绝望中,抵达了这片宿命之地。
后方,瓦剌骑兵卷起的烟尘已如狼烟般升腾,死死咬住了明军的尾巴。
“噗通!”
“噗通!”
接二连三的闷响,不是士卒倒地,而是那些身穿绯红官袍的内阁大臣、那些身经百战的随军将领,不顾一切地从战马上滚落。
他们甚至来不及爬起,就在满地泥泞中连滚带爬,齐刷刷地跪在了朱祁镇与王振的马前。
“陛下!王公公!”
为首的老臣须发皆张,声音凄厉,在呼啸的风中破碎断续。
“此地绝不可驻扎啊!”
“土木堡无水!无水啊!”
“此地高而空旷,若瓦剌大军围困,我等便是瓮中之鳖,插翅难飞!”
“请陛下速速下令,或入城,或全速奔赴怀来!怀来有水!有城墙!”
老臣们用尽全身力气嘶吼,额头磕在泥水里,混杂着雨水与泪水。
然而,马车帘后,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反倒是王振,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远处。
他的目光没有在这些心急如焚的国之栋梁身上停留片刻,也没有望向后方已然迫近的敌军。
他的视线,越过了一切,落在了更后方,那支因道路泥泞而迟迟未至的庞大车队上。
那里,是他这一生搜刮来的金山银山。
是他荣华富贵的根基。
是他下半辈子的所有指望。
“走?”
王振终于开口了,那尖锐到刺耳的嗓音,仿佛一把钝刀,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。
“走哪儿去?”
他兰花指一翘,指向后方。
“咱家的那一千多辆车还没到呢!要是路上颠簸,磕了碰了,丢了哪一件,你们赔得起吗?”
“传令下去!”
他拔高了音量,声音里满是不可一世的跋扈。
“全军,原地驻扎!等待辎重!”
原地驻扎。
等待辎重。
八个字,如同八道催命符,重重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。
跪在地上的老臣们,一瞬间都僵住了。他们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马上的那个宦官,仿佛在看一个疯子。
天幕的解说声音,在这一刻变得低沉、幽远,充满了宿命的哀叹。
“这一停,停送了大明五十年的国运。”
“也停送了,这二十万大明儿郎的性命。”
画面中,军令如山。
绝望的士兵们,在将官的呵斥下,开始用随身的兵器、用自己的双手,发疯般地挖掘脚下的土地。
他们渴望着,哪怕能挖出一丝湿润的泥土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