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都同意。陈钦的腿伤更需要时间恢复。
夜晚,众人聚在一间相对完好的大屋里,分享着各自找到的食物。虽然只是些野菜、薯根和偶尔抓到的鱼,但这是多日来第一次可以稍微放松地吃一顿。
“小兄弟,你那本医书,能教教大家辨识草药吗?”一个年轻妇人问,“我孩子有些发热。”
陈钦点点头,拿出那本《杂症验方辑录》。借着篝火,他指着书中的插图,讲解几种常见的退热草药。
“你识字?”老者惊讶地问。
“我爹教过一些。”陈钦说。他父亲是村里的文书,虽然只是粗通文墨,但在乡下已经算是有学问的人。父亲教他认字时说:“读书可以明理,在这乱世,明理或许能让你多一线生机。”
现在想来,父亲的话是对的。
接下来的几天,陈钦一边养伤,一边教大家辨识草药、寻找食物、净化水源。他发现自己从书中学到的知识,在这生存环境中意外地有用。队伍中的人们开始叫他“小郎中”,尽管他反复强调自己只是照着书念。
第十天,陈钦的腿伤已经可以勉强正常行走。他决定去村庄周围探查一番。
在村东头一处半塌的祠堂里,他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地窖入口。推开沉重的木板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地窖不大,但里面竟然还存放着一些粮食——两袋发霉的粟米,一罐已经干硬的盐,还有几件破旧的农具。
“粮食!”跟随他来的几个人惊呼。
陈钦却注意到地窖角落里还有一个小木箱。打开箱子,里面是几卷竹简。他拿起一卷,拂去灰尘,就着从入口透进来的光线阅读。
这似乎是一位乡村学者的笔记,记录着本地地理、物产、气候,还有一些简易的水利工程和农耕技术。最重要的是,其中一卷详细记载了附近山脉的地形、水源和可避险的山谷位置。
“这是比粮食更宝贵的东西。”陈钦轻声说。
众人将粮食和农具搬回住处,陈钦则小心翼翼地带着那些竹简。那天晚上,他借着火光阅读到深夜。竹简中的知识虽然粗浅,但实用——如何依山建寨,如何引水灌溉,如何储存粮食,如何在乱世中组织乡民自保。
“原来,活下来不只是躲避和逃跑。”陈钦心中升起一种明悟,“还需要建设,需要组织,需要知识。”
次日清晨,老者召集众人商议:“粮食有限,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?继续向北,还是留在这里?”
众人议论纷纷。有人主张继续走,去找更安全的地方;有人想留下,毕竟这里还有遮风避雨之处。
陈钦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道:“我建议留下,但不止是留下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十七岁的少年。
“汾水这一带多山,易守难攻。”陈钦展开竹简,指着上面的地形图,“竹简记载,往西三十里有一处山谷,三面环山,一面邻水,只有一条小径可入。那里土地肥沃,水源充足,是个可以立足的地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那里没有被别人占据?”有人质疑。
“竹简是五年前的记录,但这样的地方,如果不是本地人很难发现。”陈钦说,“我们可以派几个人先去探查。如果确实无人,我们就迁徙过去,建立寨子,开垦土地,躲避战乱。”
“建立寨子?我们这些老弱妇孺,如何建寨?”中年妇人问。
“竹简里有详细的建造方法,从选材到布局都有。”陈钦指着另一卷竹简,“而且我们有人,二十多人,只要组织得当,力量不小。”
老者沉思良久,最终点头:“小兄弟说得有理。这世道,逃到哪里都可能遇到兵灾。不如找个隐蔽处,自建家园。”
经过讨论,决定由陈钦、老者和两个相对健壮的男子先去探查那个山谷。其他人留在村庄等待消息。
三日后,探查队返回,带来了好消息——山谷确实存在,而且空无一人。里面有废弃的茅屋痕迹,似乎多年前曾有人居住,但早已荒废。最重要的是,山谷中有溪流,土地平整,适合耕种。
“那里是避难的好地方。”老者激动地说,“只要守住入口,百人都难攻入。”
迁移的决定做出了。众人收拾行装,带上所有能带走的物资——那两袋发霉的粟米、农具、盐、火种,以及陈钦视若珍宝的医书和竹简。
又三日跋涉,他们终于到达那个山谷。
谷口狭窄,仅容两三人并行,两侧是陡峭的山崖。进入谷内,豁然开朗,一片约百亩的平地展现在眼前。一条小溪从山间流出,贯穿整个山谷,最终汇入谷底的一个小水潭。靠近山壁处,有几间半塌的茅屋,屋前荒草丛生,但能看出曾经是菜园。
“到家了。”有人轻声说,声音哽咽。
陈钦站在谷口,回望来路。远处是苍茫的群山,更远处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。
但他现在有了新的开始。
“不只是要活下去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要活得像个人。”
从这一天起,这个无名山谷有了新的主人。二十三个乱世遗民,在十七岁的陈钦和花甲老者的带领下,开始了艰难的建设。他们修复茅屋,开垦荒地,设置谷口的防御工事,按照竹简上的方法引溪水灌溉。
陈钦的医书救了因伤口感染发热的妇人孩子,他的竹简知识帮助规划了寨子的布局和农田的水利。人们开始真正尊重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,不再仅仅因为他是“小郎中”,而是因为他确实带领大家找到了一条生路。
一个月后,寨子初具规模。他们开垦出十亩田地,种下了从野外收集来的粟种;修建了七间可以住人的屋舍;在谷口设置了栅栏和陷阱;甚至还搭建了一个简陋的瞭望台。
那天傍晚,众人围坐在篝火旁,庆祝第一个月的安顿。虽然食物依然紧缺,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。
“我们该给这个寨子起个名字。”老者说。
众人七嘴八舌地提议,但都不太满意。
陈钦望着山谷中蜿蜒的小溪,溪水在月光下闪着银光。
“叫‘溪源寨’吧。”他说,“溪水之源,生命之始。希望从这里开始,我们能找到一条活下去的路。”
“溪源寨。”老者重复了一遍,点头,“好名字。”
夜深人静时,陈钦独自坐在溪边。他掏出怀中的鹅卵石,对着月光看。石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,就像他一样,只是乱世中无数蝼蚁之一。
但他想起了父亲教他认字时的情景,想起了那本《杂症验方辑录》和那些竹简,想起了这一个月的种种。
“知识就是力量。”他轻声说,“在这乱世,知识或许是最可靠的武器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,这小小的溪源寨,将成为未来搅动天下风云的起点。而他这个原本只求活命的流民少年,将在这个乱世中,走出一条无人能预料的道路。
初平元年的春天即将过去,而陈钦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