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钦赶到溪源寨外三里处的山岗时,看到的情景让他心头一沉。
大约百名官兵正列队于寨门前的空地上,队伍整齐,衣甲鲜明。前排是刀盾手,后排是长矛兵,两翼各有十名弓箭手。与黑风岭那些乌合之众不同,这是一支真正的正规军。他们打着一面褪色的军旗,隐约可见一个“高”字。
“是并州军。”石坚压低声音,“看装束,像是高干麾下的部队。”
高干?陈钦心中快速回忆。高干是袁绍的外甥,现任并州刺史,占据晋阳。吕梁山区位于并州西南,确实在他的势力范围内。
“他们来做什么?”陈钦问。
“不知道。徐伯在寨中周旋,让我们先不要露面。”石坚说,“看这架势,不像是来攻寨的,倒像是在...示威。”
正观察间,寨门开了。徐伯带着两个寨民走出来,手里托着一个木盘,上面放着几碗水和一些干粮。徐伯走到为首的军官面前,躬身行礼,似乎在说着什么。
那军官约三十余岁,面白无须,穿着铁甲,腰挎环首刀。他没有接徐伯递上的食物,而是环顾四周,大声说了几句话。距离太远听不清,但从徐伯频频点头的姿态看,对方是在询问什么。
“他们在打听黑风岭的事。”陈钦判断,“韩当可能已经联系上了高干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阿木紧张地问,“要打吗?”
“打?”陈钦苦笑,“一百正规军,装备精良,训练有素。我们寨中能战者不过三十,硬拼是找死。”
他沉思片刻,果断下令:“石头,你带人从后山密道进寨,通知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。阿木,你去青石寨报信。石兄,你跟我来——我们光明正大去见见这位将军。”
“寨主不可!”石坚急道,“太危险了!”
“正因为他们没有直接攻寨,说明还有得谈。”陈钦说,“如果不去,反而显得心虚。走吧。”
两人整理了一下衣袍,沿着山路向下走去。快到寨门时,守门的官兵立刻警觉,长矛齐刷刷指向他们。
“什么人?”
“溪源寨主陈钦,特来拜见将军。”陈钦朗声道。
那军官闻声转身,上下打量着陈钦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——显然没想到这个名震吕梁山区的寨主如此年轻。
“你就是陈钦?”军官语气平淡,“本将高览,奉高使君之命,巡视吕梁各县。”
高览?陈钦心中一震。这个名字他听说过——高览是河北名将,原属袁绍麾下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而且“巡视吕梁各县”?吕梁山区什么时候成“县”了?
心中疑问重重,但陈钦面上不动声色,躬身行礼:“原来是高将军,失敬。不知将军驾临敝寨,有何指教?”
高览没有回答,而是转身对徐伯说:“老丈先回去吧。本将要与陈寨主单独谈谈。”
徐伯担忧地看了陈钦一眼,见陈钦点头示意,才躬身退下。高览挥挥手,士兵们退到二十步外,只留下两个亲兵。
“陈寨主,”高览开门见山,“听说你最近闹出不少动静。联合十二寨,成立吕梁盟,还打败了黑风岭的韩当。好本事啊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但话中意味却深。陈钦谨慎回答:“将军谬赞。我等山野小民,为求自保,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“自保?”高览似笑非笑,“据本将所知,你们不但自保,还在开垦田地、兴修水利、训练民兵,甚至...传授文字。这可不只是‘自保’这么简单。”
陈钦心中一凛。对方调查得很仔细。他稳住心神,答道:“乱世之中,百姓只求活命。开垦田地是为有饭吃,兴修水利是为旱涝保收,训练民兵是为防匪盗,传授文字...不过是想让孩童识几个字,不至于成为睁眼瞎。如此而已。”
“如此而已?”高览盯着陈钦,“陈寨主,你可知私设武装、擅立盟约、聚众授学,这三条哪一条都是重罪?”
气氛骤然紧张。石坚的手按住了刀柄。高览身后的两个亲兵也立刻警惕。
陈钦却忽然笑了:“将军,若说私设武装,吕梁山区三十余寨,哪个没有武装?若说擅立盟约,百姓为求自保,互相照应,何罪之有?若说聚众授学...难道识字读书也是罪过?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至于高使君那边...将军既然来此‘巡视’,想必也知道,吕梁山区名义上虽属并州,但实际上高使君从未在此设立官府、派驻官吏、征收赋税。既然如此,我等自治自保,又有何不可?”
这番话既讲道理,又隐含威胁——暗示高干对吕梁山区的控制力薄弱。高览的脸色变了变,显然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如此能言善辩。
“好一张利嘴。”高览冷哼一声,“不过陈寨主,你可知韩当已经投靠了高使君?他现在是并州军别部司马,奉命整顿吕梁各寨。你与他为敌,就是与高使君为敌。”
果然。陈钦心中冷笑,韩当果然去找了靠山。但他面上却露出惊讶之色:“韩当投靠了高使君?这...这倒是意外。不过将军,韩当在吕梁山横行多年,劫掠村庄,吞并山寨,掳掠人口。高使君用这样的人,不怕寒了百姓的心吗?”
“放肆!”一个亲兵喝道。
高览抬手制止,盯着陈钦看了许久,忽然话锋一转:“陈寨主,本将听说你精通水利农耕,还懂些医术?”
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陈钦一愣:“略知一二。”
“高使君近年来致力于恢复并州民生。”高览语气缓和了些,“尤其是晋阳周边,连年战乱,水利废弛,田地荒芜。若你真有些本事,不如随我去晋阳,为高使君效力。以你的才干,至少能得个屯田都尉之职。岂不比在这山中当个寨主强?”
这是招揽,也是试探。陈钦迅速思考着对方的真实意图——是真心招揽,还是想将他调离吕梁山,瓦解吕梁盟?
“将军美意,小子心领。”陈钦恭敬地说,“但溪源寨上下数百口人,皆赖小子谋划方能存活。若小子离去,他们必生变故。况且,小子所学粗浅,不过是些山野之技,难登大雅之堂。”
“这么说,你是拒绝了?”高览眼神转冷。
“不敢。”陈钦说,“只是小子有言在先:若高使君真有意恢复并州民生,小子愿将所学倾囊相授。但需派人来学,小子不能离开吕梁山。”
“若高使君强要你去呢?”
陈钦抬起头,直视高览:“将军,吕梁盟十二寨,能战者八百。虽然不敢与并州大军为敌,但若真要鱼死网破,也能让来犯者付出代价。更何况...”
他压低声音:“听说袁本初与曹孟德在官渡对峙,高使君作为袁氏姻亲,想必也要全力支援。此时若在吕梁山用兵,恐怕不太明智吧?”
这话击中了要害。高览脸色微变。确实,官渡之战牵动了整个北方的局势,高干作为袁绍的外甥,正忙着调集粮草兵员支援前线,根本无暇顾及吕梁山这种偏远山区。
“你消息倒灵通。”高览深深看了陈钦一眼,“不过陈寨主,乱世之中,太过聪明未必是好事。”
“小子只求自保,不敢妄求其他。”
两人对视良久。山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枯叶。远处,溪源寨的寨民们聚集在寨墙上,紧张地望着这边。
最终,高览先移开了目光:“也罢。本将此行,本就是巡视。既然陈寨主不愿离开,本将也不强求。不过有几件事,你要记住。”
“将军请讲。”
“第一,吕梁盟可以存在,但不得擅自扩张,不得攻击并州军治下村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