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，每年需向晋阳上缴粮五百石，作为‘安境之费’。”
“第三，不得收留流窜的乱兵匪寇。”
“第四，若高使君有令征调，须听命行事。”
这四个条件，前三条尚可接受，第四条却暗藏凶险——若高干真要征调吕梁盟的人去前线当炮灰，该怎么办？
陈钦沉吟片刻，答道：“前三条，小子可代吕梁盟答应。但第四条...将军，吕梁盟成立宗旨是保境安民，若离开吕梁山，则名不副实。不过，若高使君需要粮草物资，我等可尽力筹措。”
这是以物资代替兵员的讨价还价。高览显然听懂了，他盯着陈钦：“你能筹措多少？”
“视年景而定。”陈钦不卑不亢，“丰年可多缴，歉年则少缴。但有一条——须保证缴粮之后，寨中百姓不至于饿死。”
“你倒是会为手下人着想。”高览意味深长地说，“也罢，本将可以做主答应。不过，口说无凭。”
“小子愿立字据。”
“好！”
徐伯很快取来笔墨和一块素帛。陈钦提笔，用端正的小楷写下承诺书：吕梁盟承认并州刺史高干的治权，每年缴粮若干，不攻击官军，不收留匪寇。作为交换，并州军承认吕梁盟的自治地位，不干涉内部事务。
写完后，陈钦签上自己的名字，并按了手印。高览接过看了看，点头：“字不错。看来陈寨主确实读过书。”
他收起帛书，翻身上马：“本将还要去其他地方巡视，就不多留了。陈寨主，好自为之。”
“恭送将军。”
并州军列队离开，马蹄声渐行渐远，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。寨门前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“寨主，就这样让他们走了？”石坚不解，“他们只有一百人，我们若联合其他寨子...”
“然后呢？”陈钦反问，“杀了高览，就是公然与高干为敌。以吕梁盟现在的实力，能抵挡并州大军吗？”
石坚默然。
“况且，高览此人...”陈钦望着远方，“他今天来，未必真是要对付我们。更多的，是试探和警告。”
“试探？”
“嗯。”陈钦点头，“试探我们的实力，试探我们的态度。如果我今天表现软弱，他可能真会动武；如果我莽撞冲动，他就有借口调兵围剿。但我既展现了实力和团结，又给了台阶下，他才顺水推舟。”
徐伯走过来，忧心忡忡：“寨主，那每年五百石粮食...我们拿得出来吗？”
“今年丰收的话，应该可以。”陈钦说，“十二家寨子分摊，每家不过四十多石。但这只是开始。高干尝到甜头，以后可能会加码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两条路。”陈钦眼神坚定，“第一，加快发展，增强实力。只有我们自己强大了，才有谈判的资本。第二，寻找其他出路。高干不是唯一的诸侯，也不是最强的诸侯。”
这话让众人都是一惊。徐伯压低声音：“寨主的意思是...”
“未雨绸缪罢了。”陈钦没有多说，“先回去。今天的事，要尽快通知各寨。”
回到寨中，陈钦立刻召集核心人员开会。他详细讲述了与高览会面的经过，分析了当前局势。
“高干的主要精力在官渡之战，暂时不会对我们动武。但战争结束后，无论袁绍胜败，他都会腾出手来处理吕梁山。”陈钦说，“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，在战争结束前，让吕梁盟强大到让他不敢轻易动手。”
“具体怎么做？”赵大问。他的伤还没好透，但坚持参加会议。
“三件事。”陈钦竖起手指，“第一，加快吕梁卫的组建和训练。张烈将军已经答应帮忙，我们要尽快把人选确定下来。”
“第二，扩大生产。不仅要种粮，还要发展手工业——制陶、织布、打铁、酿酒。我们要有可以贸易的物资，才能换取我们需要的东西。”
“第三，”陈钦顿了顿，“搜集情报。官渡的战况，周边诸侯的动向，甚至...长安朝廷的消息。我们要知道天下大势，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。这些计划务实而长远，确实是生存发展之道。
“寨主，”王河举手，“关于办学的事...还要继续吗？”
“不仅要继续，还要扩大。”陈钦说，“各寨都要办学，不仅要教孩童，也要教成人。知识是我们的根本。白先生留下的帛书，要抄录分发到各寨。”
会议持续到深夜。散会后，陈钦独自来到后山。月光下，那十几座新坟静静立着。他在坟前坐下，从怀中掏出那枚鹅卵石。
“父亲，母亲，小妹...”他轻声说，“今天来了官兵，我差点就和他们打起来了。但我忍住了。因为我知道，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鹅卵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有时候我在想，如果你们还活着，会赞成我做的这些事吗？母亲一定担心我太冒险，父亲可能会说我不知天高地厚...”
他笑了笑，眼中却有泪光：“但我没有退路了。溪源寨几百口人，吕梁盟几千口人，都指望着我。我不能退，不能怕，不能错。”
风吹过山林，树叶沙沙作响，像是在回应。
“我会走下去的。”陈钦握紧鹅卵石，“无论多难，都会走下去。因为这是你们用生命换来的机会，我不能辜负。”
他站起身，对着坟墓深深鞠了一躬，然后转身离开。
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在山路上摇曳。
回到寨中，陈钦没有休息，而是点亮油灯，铺开白文谦给的帛书，开始抄录。他要将这些知识整理成册，分发到吕梁盟各寨。这是比刀剑更强大的武器，是能真正改变命运的东西。
窗外，夜色渐深。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，还有山间的狼嚎。
但溪源寨的灯火，一直亮到天明。
新的一天，新的挑战，即将开始。
而这一次，陈钦要面对的，不仅仅是山中的敌人，还有这乱世中更强大的力量。
但他已经准备好了。
因为在他的身后，不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，而是整个吕梁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