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黑风岭有三道寨门,皆以巨石垒成,难以强攻。”冯骥道,“然寨子依山而建,饮水全赖后山一处泉眼。此泉眼隐于岩缝之中,外人难寻。但小人曾负责为韩当汲水,知那泉眼所在,更知...泉眼上方岩壁有裂缝,若以火药炸之,可令山石崩落,堵塞泉眼!”
断其水源!陈钦心中一动。此计与先前对付黑风岭的断水之策不谋而合,但更为狠辣——直接毁其水源。
“只是,”冯骥补充道,“那泉眼处有韩当亲兵把守,日夜不休。若要行事,需里应外合。”
陈钦沉吟良久,道:“冯头目此计甚好。然炸毁泉眼,寨中百姓亦将断水。韩当固然可恨,寨中百姓却是无辜。”
冯骥急道:“陈寨主仁德,小人佩服。然韩当麾下,除少数亲信,余者多为裹挟之众。若先散布消息,言三日内吕梁盟将攻寨,届时寨中必乱。百姓可趁机逃出,我等再行炸泉之计。如此,可不伤无辜。”
陈钦点头:“此计可行。不过,尚需从长计议。诸位远来辛苦,且先安顿下来,好生休养。破韩之事,容后再议。”
当下命人引冯骥等人去安置,又吩咐备饭款待。
众人散去后,陈钦独坐厅中,望着跳跃的灯花出神。今日连番变故,虽皆化险为夷,却让他深感肩上重担。吕梁盟初立,内要整合诸寨,外要应对韩当、匈奴乃至并州军的威胁,步步维艰。
更让他忧心的是,经此一战,吕梁盟虽胜,却也暴露了实力。高干那边,恐怕不会坐视一个强大的地方势力崛起。韩当败退,匈奴受挫,下一步...
正思虑间,徐伯端着一碗汤药进来:“寨主,你今日力战受伤,老朽熬了碗安神补气汤,趁热喝了吧。”
陈钦接过药碗,心中温暖:“有劳徐伯。”
“寨主,”徐伯在旁坐下,犹豫片刻,道,“老朽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徐伯但说无妨。”
“寨主志向远大,老朽钦佩。然树大招风,吕梁盟如今已有十二寨,近千人马。今日又大败匈奴,声威更盛。老朽恐...恐引来更大祸患。”
陈钦默然。徐伯所言,正是他所虑。
“老朽活了六十多年,见过太多兴衰。”徐伯缓缓道,“黄巾盛时,百万之众,席卷八州,终归灰飞烟灭。董卓权倾朝野,废立天子,亦难逃一死。这乱世之中,过早显露锋芒,未必是福。”
“徐伯的意思是...”
“老朽不是劝寨主退缩。”徐伯正色道,“而是提醒寨主,既已走上这条路,便需思虑周全。吕梁盟不能只靠义气维系,需有制度,有法度,有长远的谋划。譬如,各寨如何治政?赋税如何征收?纠纷如何调解?军伍如何训练?这些事,都需早早定下章程。”
陈钦肃然起敬:“徐伯金玉良言,小子受教。实不相瞒,我正有此意。白文谦先生赠我帛书,其中便有‘乡约教化’‘村寨自治’之论。我欲结合荀衍先生遗策,制定一套吕梁盟的规章法度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徐伯欣慰道,“寨主,老朽还有一请。”
“徐伯请讲。”
“寨主可记得,曾答应教授寨中孩童识字?”徐伯道,“如今战事稍歇,此事该提上日程了。不只是孩童,寨中青壮,亦当读书明理。如此,吕梁盟才有根基,才能长久。”
陈钦点头:“徐伯说得是。待此间事了,我便着手办学。”
徐伯这才放心离去。
陈钦喝完汤药,却无睡意。他摊开白文谦的帛书,就着灯光细读。帛书中除了农桑水利之术,更有大量治国安民的道理。其中一段写道:
“治大国若烹小鲜,治小寨亦然。首在安民,次在足食,三在教化,四在武备。四者兼备,方为久安长治之道...”
读至此,陈钦豁然开朗。这些日子,他忙于应对外敌,整合诸寨,却忽略了最根本的治理。吕梁盟若要长久,不能只靠军事联盟,必须有完善的治理体系。
他提笔蘸墨,在竹简上写下“吕梁盟约法”四字。沉吟片刻,又写下第一条:“盟以保境安民为宗旨,各寨平等,互不隶属...”
夜渐深,灯花渐暗。陈钦浑然不觉,沉浸在新世界的构想中。
窗外,月过中天,清辉洒满山谷。溪源寨在夜色中沉静安详,仿佛白日那场血战从未发生。
但陈钦知道,这安宁只是表象。更大的风雨,正在酝酿。
而他要做的,是在风雨到来之前,为吕梁百姓筑起更坚固的堤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