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二流言，前者可离间韩当与郭太，后者可激化黑风岭内部矛盾。”陈钦对冯骥道，“冯头目久在黑风岭，当知如何散布，方能取信于人。”
冯骥领命：“寨主放心，某必办妥！”
双管齐下，陈钦犹觉不足。他思忖良久，忽想起一人——那日擒获的黑风岭细作中，有一人名唤李三，是个机灵角色，被擒后颇为配合，交代了不少黑风岭内情。
陈钦命人将李三带来。不多时，一个二十余岁的汉子被带入厅中。他身材瘦小，眼珠乱转，显是心思活络之人。见到陈钦，慌忙跪倒：“小人李三，叩见寨主！”
“李三，我且问你，”陈钦沉声道，“你可想活命？”
“想！想！”李三连连叩头，“寨主饶命！小人愿效犬马之劳！”
“好。”陈钦盯着他，“我放你回黑风岭，你需为我办一件事。办成了，既往不咎，还赏你田地安身；办砸了...你当知道后果。”
李三浑身一颤：“寨主吩咐，小人万死不辞！”
“我要你回黑风岭，找到韩当的心腹管事王贵。”陈钦道，“告诉他，你逃出时偷听到，冯骥等人降我，是因韩当私藏粮草，欲独吞高干所赐金银。如今冯骥已得我信任，正谋划里应外合，取韩当而代之。”
李三眨眨眼：“寨主是要...借刀杀人？”
“不错。”陈钦点头，“王贵此人，我有所耳闻。他是韩当表亲，贪财好利，且疑心极重。你这一说，他必信。届时韩当内部生乱，便无暇顾及白波贼。”
“小人明白！”李三道，“只是...小人如何取信于王贵？”
陈钦从怀中取出一物，递给李三。那是一块玉佩，成色普通，但背面刻着一个“冯”字。
“这是冯骥贴身之物，你拿去，便说是从他身上偷得。”陈钦道，“王贵认得此物。”
李三接过玉佩，小心翼翼收好：“寨主放心，小人必不辱命！”
当夜，李三被悄悄送出寨外。同时，数路信使亦各奔东西，执行陈钦的诸般谋划。
一切安排妥当，已是子夜时分。陈钦毫无睡意，独自登上寨墙。秋夜寒凉，星斗满天。远处黑风岭方向，一片漆黑，不见半点灯火。
“寨主还在忧虑？”身后传来徐伯的声音。
陈钦回头，见老人披着外衣，提着一盏灯笼走来。
“徐伯怎么还未安歇？”
“老了，觉少。”徐伯将灯笼挂在垛口，“寨主今日布置，可谓周密。然老朽有一忧。”
“徐伯请讲。”
“离间、流言、借刀杀人，这些计策虽妙，却非正道。”徐伯缓缓道，“荀衍先生遗书中曾言：‘权谋之术，可用一时，不可恃一世。欲长治久安，终须以正道，行仁政。’寨主以为然否？”
陈钦默然良久，叹道：“徐伯教训的是。然乱世之中，强敌环伺，若只行正道，恐难生存。韩当勾连匈奴、白波，欲置我于死地。我若拘泥仁义，便是坐以待毙。”
“老朽非劝寨主拘泥。”徐伯道，“只是提醒寨主，莫要沉溺权谋，忘了根本。我观寨主今日布置，于离间、流言用心极深，于寨中教化、生产却过问渐少。此非长久之道。”
陈钦心中一凛。徐伯所言，正中要害。这些日子，他忙于应对韩当，确乎忽略了寨中根本。
“徐伯说得是。”他诚恳道，“待此间事了，我定将重心转回内政。办学、垦荒、兴工、通商，这些才是立寨之本。”
“寨主能如此想，老朽欣慰。”徐伯点头，“还有一事。孟轲先生今日与老朽闲聊，言及寨中孩童识字之事。他说，若寨主不弃，他愿开蒙授课。”
“孟先生肯亲自授课，那是求之不得！”陈钦喜道，“只是他年事已高，恐太过操劳。”
“孟先生说了，教化之事，乃平生所愿，何言操劳？”徐伯笑道，“他还说，见寨中青年多有可造之材，若只教孩童，未免可惜。他愿每日授课两个时辰，分孩童班与成人班。”
陈钦大为感动。孟轲这般大儒，竟肯屈身在这山野寨中，教授粗鄙寨民，实是难得。
“有孟先生、徐伯这般长者相助，实乃溪源寨之福，小子之幸。”陈钦郑重行礼。
徐伯忙扶住：“寨主折煞老朽了。夜深了，寨主早些安歇吧。明日还有诸多事务。”
陈钦点头，却未立即离开。他望着满天星斗，忽然问：“徐伯，你说这乱世，何时能了？”
徐伯沉默片刻，摇头道：“老朽不知。只知黄巾乱时，人人说乱世将了；董卓乱时，亦人人说乱世将了。然乱世未了，反更乱了。这天下，怕是要大乱许久。”
“那...我们这些人，在这山中挣扎，有意义吗？”陈钦轻声问，“或许今日所做一切，他日一场兵祸，便尽成废墟。”
“有意义。”徐伯斩钉截铁，“寨主可记得，老朽曾言山洪之事？洪水来时，堤坝或会被冲垮。然每次冲垮，总要留下些泥沙，将地基垫高一些。下次再垒堤坝，便能垒得更高些。”
他指着寨中零星灯火：“这些日子，寨中多了许多孩童笑声，多了许多读书声，多了许多织机声、打铁声。这些声音，便是留下的泥沙。纵然他日寨毁，这些声音留在人心中，便不会绝。”
陈钦心中豁然开朗。是啊，他也许改变不了天下大势，但至少能改变这一方水土，改变这些人的命运。这便够了。
“多谢徐伯指点。”他再次行礼，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。
徐伯摆摆手，提着灯笼缓步下墙。陈钦又站了片刻，直到夜风转寒，才转身回房。
躺在床上，他辗转反侧，脑中思绪纷飞。韩当、白波贼、高干、匈奴...诸多敌人，如重重阴影压在心头。但徐伯的话，孟轲的义举，还有寨中那些信赖的眼神，又给了他力量。
“不能败。”他对自己说，“为了这些人，绝不能败。”
不知不觉，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