寨门打开，高干只带了十个亲兵进来。
这位并州刺史约莫三十五六岁，面皮白净，三缕长须，穿着华丽的银甲，披着猩红斗篷。他走路时腰背挺直，下颌微抬，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。
“谁是陈钦？”他扫视众人。
“在下。”陈钦上前一步，拱手行礼。
高干上下打量他，目光在他染血的衣袍和包扎的左肩上停留片刻，淡淡道：“你就是那个流民头子？倒有几分胆色。”
这话说得无礼，张烈等人脸上露出怒色。陈钦却神色不变：“高刺史远来解围，吕梁上下感激不尽。”
“感激？”高干笑了，笑容里带着讥诮，“本官可不是来解围的。是荀谌荀先生再三恳请，说你们吕梁还有用，本官才走这一趟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不过既然来了，也不能白来。陈钦，本官问你：愿不愿意归顺朝廷，做我并州军的一部？”
来了。陈钦心道，这才是真正的目的——借解围之恩，收编吕梁。
“高刺史，”耿翼忽然开口，“吕梁已受‘北境义兵都尉’之衔，算是并州军别部了。”
“别部？”高干瞥了耿翼一眼，“耿家小子，这里轮得到你说话？”
耿翼脸色一白，咬牙退后。
高干继续看着陈钦：“本官说的是正军编制。只要你们归顺，本官就给你们‘吕梁营’的番号，粮饷甲胄，一应俱全。你陈钦，可授军侯之职，领五百人。”
条件很诱人。但陈钦知道，一旦归顺，吕梁就不再是吕梁了——田要交税，人要服役，孩子要当兵。所有的自治，所有的努力，都将化为乌有。
“高刺史，”他缓缓道，“吕梁上下，只想种田活命，不想从军。”
“不想？”高干脸色沉下来，“这可由不得你们。如今并州战事吃紧，正是用人之际。你们要么归顺，要么……就是通敌。”
通敌二字，他说得轻飘飘，但分量极重。
堂里气氛骤然紧张。张烈的手按在了刀柄上，高干的亲兵也同时上前一步，刀半出鞘。
陈钦沉默。
他想起母亲留下的鹅卵石，想起荀衍竹简，想起梯田里绿油油的秧苗，想起明理堂孩子们的读书声。
“高刺史，”他终于开口，“吕梁可以助守北境，可以供应粮草，甚至可以出兵助战。但吕梁的田，吕梁的人，得由吕梁自己管。”
“若本官不答应呢？”
“那吕梁就只能继续当‘流民寨’。”陈钦抬眼，直视高干，“但高刺史要想清楚——打吕梁，要死多少人，耗多少粮？打下来之后，能得多少好处？眼下曹操在北，匈奴在西，高刺史真要把兵力，耗在内斗上吗？”
这话说得直白，甚至有些放肆。高干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，手按在了剑柄上。
耿翼额头冒汗，拼命给陈钦使眼色。
许久，高干忽然笑了：“好，好一张利口。荀先生说得没错，你确实是个狠角色。”
他松开剑柄：“不归顺也行。但本官有三个条件：第一，吕梁每年供粮一千石；第二，出兵三百，随本官征讨；第三，你这杀虎口关，得让并州军驻防。”
陈钦心头一沉。前两条还能商量，第三条——让并州军驻防杀虎口，就等于把吕梁的北大门交给了别人。
“高刺史，”他慢慢道，“杀虎口是吕梁百姓流血流汗筑起来的，让并州军驻防，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？”高干打断他，“怕本官占了不走？陈钦，你莫要得寸进尺。本官肯留你们自治，已是天大恩典。若再推三阻四，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。”
堂外传来伤兵的呻吟声。堂内烛火摇晃，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像一群被困的兽。
陈钦知道，自己没有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