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骑对三百重甲。
距离在缩短。
陈钦能看清对面匈奴骑兵的面甲——铁片打成的兽面,狰狞可怖。马蹄踏地的声音像擂鼓,震得人胸口发闷。他左手紧握缰绳,右手平举断水剑,剑尖指向前方。
一百步。
他想起张烈教过的骑兵战法:破重甲,不能硬冲,要找缝隙。重甲骑兵转向慢,阵型一旦散开,就是活靶子。
五十步。
“散!”陈钦厉喝。
五十骑瞬间分成三队:陈钦带二十骑直冲中军,李虎带十五骑左翼迂回,石头带剩下十五骑右翼包抄。这是猎户围狼的法子——驱赶,分割,最后猎杀。
三十步。
对面匈奴将领举起长矛,身后的重甲骑兵同时放平矛杆,像一排移动的铁刺。
十步。
陈钦猛勒缰绳,战马人立而起,前蹄在空中虚踏。就在这一刹那,他从马鞍旁摘下个火药罐,用火折子点燃引线,奋力掷出。
罐子在空中划出道弧线,落在匈奴阵前。
爆炸声响起。
不响,但黑烟滚滚,火光一闪。马匹惊了——即便披着甲,动物对火与巨响的天生恐惧仍在。前排几匹马人立而起,把背上的骑士甩下去。阵型顿时一乱。
“杀!”陈钦一夹马腹,从缺口冲了进去。
断水剑劈下,砍在一个匈奴骑兵的肩甲上,火星四溅。剑刃卡在铁片里,陈钦奋力一抽,带出一溜血珠。那人惨叫落马。
身边传来闷响和惨叫。一个吕梁骑兵被长矛捅穿,挂在矛杆上,像串起的肉。另一个被马刀砍中脖子,血喷出三尺高。
陈钦红了眼,剑舞如风。他不求杀敌,只求搅乱——专砍马腿,专刺面甲缝隙。一匹重甲马前腿被砍断,哀鸣倒地,把背上的骑士压在下边。陈钦补上一剑,结果了他。
左翼,李虎打得凶悍。他不用刀,用锤——铁匠打的大锤,专砸盔甲。一锤下去,铁甲凹陷,底下的人骨断筋折。他连砸三人,锤头都崩了齿,索性扔掉,抢过敌人的长矛,横扫一片。
右翼,石头最灵。他带的都是夜不收出身的骑手,不硬拼,游走射箭。专射马眼、关节、甲缝。有个匈奴百夫长追他,被他引到壕沟边,连人带马栽进去,被木桩穿了个透。
但人数差距太大了。
五十骑渐渐被包围。不断有人落马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陈钦身边只剩七八个人,背靠背结成小圈,苦苦支撑。
关墙上,张烈眼睛红了。他抓起弓,连珠箭发,射倒几个想偷袭陈钦的匈奴兵。但距离太远,箭到那儿已经乏力。
“开寨门!”他吼道,“我带人出去接应!”
“不能开!”耿翼按住他,“寨门一开,匈奴趁势冲进来,关就破了!”
“那陈盟主他们……”
“相信他。”耿翼盯着战场,声音发紧,“他既然敢出去,就有把握回来。”
战场上,陈钦确实在想办法。
他看见呼厨泉的大纛在移动——向后退了百步。显然,单于也没想到这五十骑这么难啃。
擒贼先擒王。
“跟着我!”陈钦对身边残存的几个骑兵喊,“冲大纛!”
七八个人,冲向三百重甲护卫的大纛。
这简直是送死。但陈钦算准了一点:呼厨泉惜命。匈奴单于不会为了几个小卒,让自己涉险。
果然,大纛又退了。
重甲骑兵不得不跟着退,阵型更乱了。
“回关!”陈钦趁机调转马头。
剩下的二十多骑拼死杀出重围,往关墙奔去。匈奴人想追,但关墙上箭矢如雨,不得不止步。
寨门开了一条缝,陈钦等人鱼贯而入。门刚关上,匈奴的箭雨就射到了,“夺夺夺”钉在门板上。
陈钦滚鞍下马,浑身是血——有敌人的,有自己的。左肩挨了一刀,深可见骨,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。
“盟主!”张烈冲过来扶他。
“没事。”陈钦咬牙,“关墙……守住了?”
“守住了。”耿翼走过来,神色复杂地看着他,“你这一冲,匈奴士气已堕。今天应该不会再攻了。”
陈钦望向关外。匈奴果然在收兵,抬着尸体,缓缓后撤。关墙下,躺着近百具吕梁骑兵的尸体——出去五十骑,回来不到三十。
还有二十多个,永远留在了那里。
包括李虎。
那悍勇的汉子,为了掩护陈钦撤退,单骑冲阵,被三支长矛同时刺穿。死的时候,还抱着一个匈奴兵的头,咬掉了对方半只耳朵。
夜,杀虎口关墙。
火把在风里摇晃,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。伤兵们靠在墙根下,赵三带着学徒挨个处理伤口。药不够了,就用烧红的铁烙止血,“滋啦”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陈钦的伤口已经包扎好,但失血过多,脸色苍白如纸。他靠在箭楼里,听各寨报上来的损失。
“死了八十七人,重伤一百二十三,轻伤不计。”徐伯声音发颤,“弓折了三十张,箭只剩一千七百支。滚木礌石用完了,火药罐……还剩五个。”
“粮食呢?”
“够吃十天。”徐伯顿了顿,“但如果伤兵太多,耗药耗粮,可能只能撑七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