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,就这些。”他挥手,“带走!”
匠人们默默跟着并州军走了。临出寨门时,一个年轻铁匠回头看了眼陈钦,眼神复杂——有恐惧,有决绝,还有一丝希冀。
陈钦朝他微微点头。
人群消失在晨雾里。
徐伯走到陈钦身边,低声道:“都安排好了。他们的家人,已经接到溪源寨集中安置。抚恤粮,按月发放。”
“嗯。”陈钦望着空荡荡的山道,“告诉他们,他们的父亲、丈夫、儿子,是吕梁的英雄。”
麦收完,该种秋粮了。
粟、豆、黍,还有新试种的旱稻,都要赶在夏至前下种。田里更忙了,老人、妇人、孩子齐上阵,连明理堂都停了课——除了阿禾还坚持每天教孩子认一个时辰字。
“书不能停。”少年对陈钦说,“孟先生说过,越艰难的时候,越要读书。读了书,才知道为什么活着,才知道怎么活得更好。”
陈钦拍拍他肩膀: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自己也抽空去了趟明理堂,给孩子们讲了一课——不是经书,是算术。教他们怎么算一亩地要多少种子,一家人一年要吃多少粮,怎么分配才公平。
“盟主,”一个孩子举手问,“为什么咱们要这么辛苦种地?并州军不是有粮吗?”
“他们的粮,是抢来的,或是征来的。”陈钦耐心解释,“靠别人给粮,就像把命交到别人手里。咱们自己种粮,虽然辛苦,但踏实——粮在自己仓里,命就在自己手里。”
孩子们似懂非懂,但都认真记下了。
从学堂出来,陈钦去了伤兵营。赵三的医术进步很快,尤其是外伤处理——清创、缝合、用药,一套流程已经很熟练。营里躺着二十多个重伤员,都是上次大战留下的,如今大半能下地了。
“盟主,”赵三迎上来,“有个事……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个断腿的刘五,您还记得吗?”赵三压低声音,“他伤口烂得太深,我……我给他截肢了。”
陈钦心头一紧。截肢,在这时代,九死一生。
“活了?”
“活了,但……”赵三引他进里屋。
刘五躺在床上,左腿从膝盖以下全没了,裹着厚厚的布条,渗着血。他睁着眼,看着屋顶,眼神空洞。
“刘五。”陈钦轻唤。
刘五缓缓转头,看见陈钦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对不住。”陈钦握住他的手,“我没护住你。”
刘五摇摇头,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:“不怪盟主……是我自己冲太前。”他顿了顿,“就是……以后不能下地了,家里老娘和孩子……”
“吕梁养。”陈钦斩钉截铁,“你的抚恤,按战死算。家里田,寨里派人种。孩子,实学班管到成年。”
刘五眼眶红了,别过头去。
从伤兵营出来,陈钦心里沉甸甸的。战争留下的创伤,不只是死,还有这些活着的残缺。他们往后几十年,要怎么过?
正想着,北边山道上又奔来一骑。还是石头,这次脸色更难看。
“盟主,”少年滚鞍下马,声音发颤,“咱们派去祁县的匠人……死了三个。”
陈钦心头一凛:“怎么死的?”
“说是修城墙时‘不小心’摔下来的。”石头咬牙,“可逃回来的匠人说,是他们故意把墙砌歪,被监军的发现了,活活打死的。”
陈钦闭上眼。虽然早有预料,但真听到死讯,心还是像被捅了一刀。
“逃回来几个?”
“五个,都带着伤。”石头道,“他们说,剩下的匠人被看管得更严了,怕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陈钦睁开眼,“你先去安置逃回来的人,让赵三全力救治。这事……先别声张。”
石头领命而去。
陈钦独自站在寨墙下,望着北方。
天阴了,乌云从山那边压过来,要下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