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三天三夜。
不是毛毛细雨,是瓢泼大雨,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。溪水暴涨,浑浊的洪水冲垮了新修的沟渠,淹了低处的梯田。同心坝的水位涨到警戒线,王河带人日夜守在坝上,生怕那夯土坝扛不住。
第四天,雨终于停了,太阳出来,热辣辣地烤着湿漉漉的山林。陈钦带着人去巡田,看见的景象让人心痛——五十多亩刚种下的秋粮被冲毁,泥浆里埋着嫩绿的苗;三处沟渠坍塌,要重修至少得十天。
更糟的是,有户人家住在低洼处的窝棚被冲垮了,一家五口,死了三个——老两口和一个三岁的孩子,只剩一对年轻夫妇,抱着孩子的尸体,在泥水里嚎啕大哭。
陈钦让人把尸体抬出来,用草席裹了,找地方埋了。那对夫妇死活不肯走,说要守着孩子的坟。陈钦没劝,只让人在旁边搭了个草棚,每天送些吃食过去。
“天灾人祸,都赶一块了。”徐伯拄着杖,看着满目疮痍的田地,眼圈发红。
“人祸能躲,天灾躲不了。”陈钦蹲下,抓了把泥,“但天灾过后,人能做的事更多——重修水利,加固堤坝,教百姓避灾的法子。”
他想起荀衍竹简里,有专门一卷讲治水。当初筑同心坝时只用了皮毛,现在看来,得仔细研读了。
正说着,石头从北边山道跑来,裤腿卷到膝盖,沾满泥浆:“盟主,杀虎口那边……关墙塌了一段!”
杀虎口的关墙,塌的是东侧那段——当初筑得急,地基没打牢,被连日的雨水一泡,夯土松软,轰然垮了五丈多长。
赵军侯气得跳脚。高干刚来信催问防务,关墙就塌了,这要是传回去,他这军侯也别当了。
“修!立刻修!”他冲着陈钦吼,“你们的人,全给我调来修墙!”
“军侯,”陈钦平静道,“吕梁刚遭水灾,要抢修农田沟渠。修关墙的事,可以缓两天。”
“缓?匈奴要是趁这缺口杀进来,你担得起?”
“所以更该先修农田。”陈钦指着关外,“匈奴来,是为了抢粮。若吕梁的田毁了,秋粮收不上来,匈奴抢不到东西,自然就退了。若为了修关墙,误了农时,到时候就算关墙修得再高,百姓饿死了,关又有什么用?”
赵军侯被噎得说不出话,憋了半天,才道:“那……那也不能不修。这样,你们出一半人,我出一半人。粮食我出,但你们得管饭。”
这条件还算公道。陈钦点头:“好。但丑话说在前头——修墙期间,我的百姓若受欺辱,我立刻撤人。”
“行行行,赶紧的!”
当天下午,两百吕梁百姓和两百并州军开始抢修关墙。陈钦让王河带匠人负责技术,张烈带吕梁卫维持秩序。他自己也上了工地,和泥、搬石、夯土。
雨后的太阳格外毒,晒得人皮开肉绽。工地上汗味、泥腥味混杂,民夫和士卒混在一起干活,起初还有摩擦——并州军嫌吕梁人干活慢,吕梁人嫌并州军偷懒。但干了两天,累得连吵架的力气都没了,反而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感觉。
第三天中午,出了意外。
一段刚夯实的土墙突然松动,垮塌下来。当时墙下正有十几个民夫在干活,眼看就要被埋。
离得最近的是个并州军什长,叫孙二,平时凶神恶煞,没少刁难吕梁人。可那一刻,他想都没想,冲过去推开两个民夫,自己却被落下的土块砸中大腿,惨叫一声倒地。
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挖出来,左腿血肉模糊,骨头都露出来了。
赵军侯闻讯赶来,看了眼孙二的伤,皱眉:“抬下去,找郎中。”
“军侯,咱们的郎中只会治外伤,这腿……”亲兵犹豫。
“那就锯了!”赵军侯不耐烦,“别耽误干活。”
孙二听了,脸色煞白,挣扎着想说什么,却疼得说不出话。
陈钦走过来,蹲下看了看伤:“腿能保住。赵三有法子。”
赵军侯瞥他一眼:“你们那兽医?能行?”
“试试。”陈钦让人抬来担架,“赵三治过比这更重的伤。”
孙二被抬回溪源寨时,已经昏死过去。赵三看了伤,倒吸口凉气——大腿骨断了,皮开肉绽,筋都露出来了。
“得先清创,再接骨。”赵三咬牙,“但接骨我没做过,只见过……”
“那就按见过的做。”陈钦道,“需要什么,说。”
赵三要了烧酒、针线、夹板,还有几个力气大的汉子按住伤员。清理伤口时,孙二疼醒了,惨叫挣扎,四个汉子都按不住。
“给他咬这个。”陈钦递过一根木棍。
孙二咬住木棍,眼睛瞪得血红。赵三用烧酒冲洗伤口,又用烧红的铁烙烫腐肉,“滋啦”一声,白烟冒起,孙二浑身抽搐,木棍都被咬出牙印。
清创完,开始接骨。赵三摸着断口,一点点对正,然后用桑皮线缝合筋腱,最后上夹板、缠布条。整个过程,孙二晕过去三次,又疼醒三次。
折腾了一个时辰,总算弄完。赵三满头大汗,瘫坐在地:“能不能成,看天意了。”
陈钦让人把孙二安置在伤兵营最好的铺位,又吩咐厨房熬肉汤——伤筋动骨,得补。
这事传开后,并州军看吕梁人的眼神不一样了。尤其是那些和孙二相熟的士卒,再不敢刁难民夫,甚至有人偷偷给吕梁的百姓塞干粮。
赵军侯知道后,冷哼道:“收买人心。”
但他没阻止。
关墙修了七天,总算补上了缺口。这七天里,吕梁的农田也抢修了大半——沟渠疏通,梯田加固,被冲毁的苗补种了耐涝的豆子。
第七天傍晚,陈钦正在坝上看水情,耿翼派人来了。
不是传信兵,是耿翼本人。他换了身便服,只带两个随从,神色匆匆。
“陈盟主,出大事了。”一见面,他就压低声音,“高干在晋阳……兵变了。”
陈钦心头一跳:“怎么说?”
“高干连败于曹操,损兵折将,军中怨声载道。三天前,他的部将韩福、赵睿突然发难,围攻刺史府。高干逃出城,不知去向。”耿翼喘了口气,“现在晋阳乱成一团,韩赵二人争权,并州军四分五裂。”
这消息太突然。陈钦定了定神,问:“祁县这边呢?”
“王昶已经自立,打出‘并州牧’的旗号,要收拢高干旧部。”耿翼道,“但他手里只有三千残兵,镇不住场子。祁县以北,匈奴蠢蠢欲动;以南,曹操的兵马已经过了黄河。并州……要变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