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钦沉默。乱世里,今天你杀我,明天我杀你,本是常态。但这次不一样——高干一倒,压在吕梁头上的大山就少了一座。可随之而来的,是更大的混乱。
“耿司马,”他问,“你耿家作何打算?”
“我父亲让我来问盟主。”耿翼看着他,“耿家想南迁,去荆州投刘表。但家业太大,一时搬不完。想请吕梁护送一程——只要过了黄河,自有刘表的人接应。”
“报酬呢?”
“粮五百石,铁两百斤,盐一百斤。”耿翼道,“另外,耿家在祁县的庄园、田地,全送给吕梁。”
这报酬丰厚得惊人。但陈钦知道,耿家这是要弃了并州的根基,孤注一掷了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越快越好。我担心王昶会抢掠耿家庄园。”
陈钦沉吟片刻:“我可以派一百人护送,但只能送到黄河渡口。另外,我要先收一半报酬。”
“可以。”耿翼爽快答应,“粮铁明天就运来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在庄园里藏了批兵器,约三百件,也一并给你们。”
陈钦心头一震。三百件兵器,这足以武装整个吕梁卫。
“耿司马为何如此……”
“因为我看好吕梁。”耿翼苦笑,“乱世里,耿家这样的豪族,要么依附强权,要么被强权吞并。但吕梁不一样——你们不依附谁,也不吞并谁,只想自己活,也让别人活。这路子,或许……能走得长远。”
他拱手:“陈盟主,乱世方显英雄本色。望你我后会有期。”
耿翼走后,陈钦立刻召集核心议事。
消息传开,堂里一片哗然。高干倒台,并州分裂,这意味着吕梁头上的紧箍咒松了,但也意味着更大的危险——乱军、流寇、匈奴,谁都会来咬一口。
“盟主,”张烈第一个开口,“这是咱们的机会!趁着并州军内乱,把杀虎口夺回来!”
“夺回来容易,守得住吗?”徐伯忧心道,“王昶自立,正需要立威。咱们若占了关,他必来攻打。”
“那就打!”周仓拍案,“咱们现在有耿家送的兵器,怕他不成?”
“打打打,就知道打!”白文谦摇头,“刚经历水灾,秋粮还没种完,拿什么打?百姓还要不要活?”
眼看要吵起来,陈钦抬手制止。
“关要夺,但不能硬夺。”他道,“赵军侯现在是孤军,高干倒了,他的粮饷就断了。咱们可以……劝降。”
“劝降?”众人一愣。
“对。”陈钦看向杜袭,“杜先生,这事得劳烦你。”
杜袭拄着拐杖站起来:“袭愿往。”
“不是让你去说降。”陈钦道,“是让你去‘做生意’——告诉赵军侯,高干倒了,王昶自顾不暇,他这五百人成了无根浮萍。若肯归顺吕梁,咱们给他三条路:第一,留下当兵,粮饷照发;第二,拿钱粮遣散,各自回家;第三,护送他们去投王昶——但咱们‘借’走所有兵器甲胄。”
“他会选哪条?”张烈问。
“他会选第一条。”陈钦笃定,“乱世里,当兵吃粮是本能。而且他知道,王昶那边正乱,去了未必有好果子吃。留在吕梁,至少能活命。”
杜袭笑了:“盟主此计,攻心为上。”
杜袭去杀虎口那天,带了十个人,十车粮。
赵军侯在关墙上看着他,脸色阴晴不定。高干倒台的消息,他也知道了,正惶惶不安。手下五百人,存粮只够吃五天,往后怎么办,他一点头绪都没有。
“杜先生来做什么?”他让人开了一道门缝。
“给军侯送粮。”杜袭指着车,“一百石,够吃半个月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没有条件。”杜袭坦然,“吕梁遭灾,军侯带人帮修关墙,这是谢礼。”
赵军侯不信。但粮是真粮,黄澄澄的粟米,做不得假。他让人收了粮,把杜袭请进关。
关里气氛压抑。士卒们三五成群,窃窃私语,见赵军侯来了,才散开。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迷茫——主将倒了,他们算什么?
“杜先生,明人不说暗话。”赵军侯坐下,“高刺史的事,你也知道了吧?”
“知道。”杜袭点头,“所以盟主让我来,给军侯和弟兄们指条活路。”
他详细说了三条路。赵军侯听完,沉默良久。
“留下……陈盟主真肯收?”
“盟主说了,只要守吕梁的规矩,就是吕梁的人。”杜袭道,“军饷按吕梁卫的标准发——每月一石粮,三尺布。战时另有赏赐。”
“一石粮……”赵军侯苦笑,“够干什么?”
“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一个月。”杜袭看着他,“军侯,乱世里,能吃饱饭,有衣穿,有地方睡,已经是福分了。您问问手下弟兄,他们多久没发饷了?家里的妻儿老小,还在等着米下锅吧?”
这话戳中了痛处。赵军侯握紧拳头,又松开。
“我……我得问问弟兄们。”
“请便。”
赵军侯召集所有士卒,把三条路说了。关墙下一片死寂,然后爆发出激烈的议论。有人想回家,有人想投王昶,但更多的人——尤其是那些家在并州、如今已沦陷在战乱中的,选择了留下。
最终投票,三百二十人愿留,一百五十人想回家,三十人要去投王昶。
赵军侯看着结果,长叹一声:“我……我也留下。”
他转身对杜袭拱手:“杜先生,从今往后,赵某这条命,卖给吕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