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雪橇做好了。
十架雪橇整齐摆在寨门口,每架长一丈,宽三尺,底下钉着打磨光滑的竹片,在雪地里泛着光。周木匠还按陈钦的要求,做了几十双“雪鞋”——木板底下绑着草绳,穿在脚上,在深雪里行走不陷。
“盟主,这是要……”张烈不解。
“运粮。”陈钦道,“去高柳寨,给并州军送冬衣和粮食。”
堂里众人都愣了。
给并州军送粮?还是主动送?
“盟主,这……”徐伯急道,“咱们的粮虽然多,但也不能……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陈钦摆手,“第一,高柳寨那三百并州军,粮草是靠祁县运的。天寒地冻,运粮艰难,他们现在肯定是半饥半饱。咱们送粮去,是雪中送炭,他们得承这个情。”
“第二,”他继续,“王昶和匈奴勾结,但底下将士未必知道。咱们大张旗鼓去送粮,让所有人都看见:吕梁以德报怨,并州军却与胡虏勾结。人心向背,不言自明。”
“第三,”陈钦看向张烈,“你带一百人去,顺便看看高柳寨的布防——营寨怎么建的,哨位怎么设的,兵力如何分布。这些情报,比几百石粮值钱。”
张烈恍然大悟:“盟主高明!”
“不过要小心。”陈钦叮嘱,“粮送到就走,别进营寨。若他们邀请,就说天晚路滑,不便久留。总之,不能给他们扣人的机会。”
“明白。”
当天下午,十架雪橇载着两百石粮、五十匹新染的布,由一百吕梁卫护送,浩浩荡荡往高柳寨去。雪地里,雪橇滑行轻快,比马车省力得多,引得沿途各寨百姓围观。
消息很快传到祁县。
高顺听到消息时,正在校场练兵。
亲兵来报,说吕梁派人送粮来了,已经到了寨门外。高顺一愣,匆匆赶到寨门。
寨门外,十架雪橇整齐排列,上面粮袋堆得小山似的。张烈站在最前,见高顺出来,抱拳行礼:“高将军,天寒地冻,盟主念及将士辛苦,特命在下送来冬衣粮草,略表心意。”
高顺看着那些粮袋,又看看张烈身后精神抖擞的吕梁卫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当然知道王昶和匈奴有勾连,也知道留在高柳寨这三百人是弃子——粮草供应时断时续,这个冬天能不能熬过去都难说。
可吕梁……这个被王昶视为眼中钉的“流民寨”,却主动来送粮。
“张教头,”高顺拱手,“代我谢过陈盟主。这份情,高某记下了。”
“高将军客气。”张烈道,“粮草在此,请将军点收。另外,盟主让我带句话:吕梁与并州军同守北境,本该同心协力。若有难处,尽管开口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明白:我们知道你们被王昶放弃了,若愿意,可以来找我们。
高顺沉默良久,最终只说了两个字:“多谢。”
粮草交接完,张烈带人离去。雪橇在雪地里划出长长的轨迹,渐渐消失在暮色中。
高顺站在寨墙上,望着远去的队伍,对身边的副将道:“传令,今晚加餐。另外……派人回祁县,催要冬衣和饷银。”
“将军,王刺史那边……”
“催。”高顺声音冷硬,“就说将士们冻饿难忍,若再不发饷,恐生兵变。”
副将应下,犹豫片刻,低声道:“将军,吕梁这次……是在收买人心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高顺苦笑,“可这人心,收买得堂堂正正。比起某些人背后捅刀子的勾当,强多了。”
他望向北方。匈奴的营地隐约可见炊烟。
这个冬天,还长着呢。
石头从祁县回来时,带回了高顺的回礼——五十把并州军制式腰刀,虽然有些旧,但保养得不错。
“高顺说,礼尚往来。”石头道,“他还让我转告盟主:祁县近来有些‘怪事’,让盟主小心。”
“什么怪事?”
“王昶最近常召见一个叫‘赵先生’的谋士,两人闭门密谈,一谈就是半天。这个赵先生……”石头顿了顿,“就是上次从咱们这儿逃走的赵裕的族弟,叫赵祗。”
赵祗?陈钦记得这个人。赵裕被王昶以通敌罪名处死后,赵家满门抄斩,只有这个赵祗当时在外游学,逃过一劫。没想到,现在又回来了,还成了王昶的座上宾。
“仇人的族弟,王昶也敢用?”张烈不解。
“正因为是仇人的族弟,才更要用。”杜袭冷笑,“赵祗要想活命,就得对王昶死心塌地。而且他对吕梁有仇——他哥哥赵裕,虽然是被王昶杀的,但起因是败在吕梁手下。这仇,他会记在咱们头上。”
陈钦沉吟:“这个赵祗,有什么本事?”
“听说精通刑名律法,擅长算计。”石头道,“高顺的人说,王昶最近那些刁难咱们的法子,多半是赵祗出的主意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要征调咱们的匠人,比如扣留卫通的铁料,比如纵容匈奴骚扰。”石头道,“都是阴招,不撕破脸,但让你难受。”
陈钦笑了:“有点意思。杜先生,你觉得该怎么对付这种人?”
杜袭想了想:“这种人,最擅长的就是在规则内算计。要对付他,要么跳出规则,要么……把规则定死,让他无计可施。”
“怎么定死?”
“立约。”杜袭道,“和王昶正式立约——不是上次那种盟约,是详细的边贸、防务、民务章程。一条条写清楚,双方签字画押,公示于众。有了明文约定,他想耍花招,就得掂量掂量名声。”
“王昶会签吗?”
“会。”杜袭笃定,“因为他现在最缺的是名分——并州牧是自封的,朝廷没承认。若能和吕梁正式立约,就等于变相承认了他的地位。为了这个,他愿意让些小利。”
陈钦点头:“那就劳烦杜先生拟个章程。要细,越细越好。尤其是边贸——粮食怎么换,铁料怎么运,税怎么收,都要写明。另外,加一条:双方不得与匈奴私自往来,违者共讨之。”
“这一条妙。”杜袭笑道,“明面上是约束双方,实则是给王昶套上绞索。他若再私会匈奴,咱们就有了讨伐的借口。”
“正是。”陈钦道,“拟好了,让高顺转交。就说吕梁诚意十足,愿与并州永结盟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