受伤轻的那个喘着气说：“我们……我们看见匈奴营地有并州军的人，想靠近看仔细，被发现了。他们追，我们撤，到了鹰嘴崖实在跑不动，就……就分了两路。我们三个留下挡，他们两个往东引……”
“并州军的人长什么样？”
“没看清脸，但……但穿着并州军校尉的甲，披红斗篷。说话声音尖，像个阉人。”
阉人？陈钦心头一动。并州军里哪有阉人？除非……是宫里出来的。
“那人手里是不是拿着个拂尘？”他问。
夜不收一愣：“盟主怎么知道？确实，他马上挂了个拂尘，白尾的。”
陈钦和张烈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。
宫中宦官，出现在匈奴营地。这意味着什么？
“先回去。”陈钦起身，“这事……大了。”
回寨的路上，陈钦一直在想那个宦官。
高干倒了，王昶自立，但名义上，并州还是汉家疆土。朝廷——现在应该说是曹操控制的许都朝廷——派人来，不奇怪。奇怪的是，不去见王昶，却去见了匈奴。
除非……朝廷想借匈奴的手，除掉王昶。
可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弯子？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，一道诏书就能让王昶名不正言不顺，何必勾结外族？
除非，曹操不想亲自插手并州——他要留着兵力对付袁绍，又要防着西凉马腾、荆州刘表。让匈奴和王昶互相消耗，是最省力的法子。
但这样一来，吕梁就成了棋子，甚至……弃子。
回到寨里，天已经黑了。陈钦没休息，直接去了议事堂。杜袭、徐伯、白文谦都在，连卧病多日的孟轲也让人扶着来了。
听完陈钦的讲述，堂里一片死寂。
“朝廷……朝廷怎可如此！”白文谦气得胡子发抖，“勾结胡虏，残害百姓，这……这是自毁长城啊！”
“朝廷现在姓曹，不姓刘了。”杜袭冷冷道，“曹孟德用兵，向来不择手段。借匈奴除王昶，再以‘讨胡’之名收并州，一举两得。至于并州百姓死多少……在他眼里，不过是数字罢了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？”徐伯声音发颤，“要是朝廷真和匈奴联手，咱们……咱们挡得住吗？”
“挡不住也得挡。”陈钦声音平静，“不过，朝廷要的是并州，不是吕梁。咱们或许……能做笔交易。”
“交易？”众人一愣。
“对。”陈钦看向杜袭，“杜先生，麻烦你写封信，给那个宦官——不，给朝廷。就说吕梁愿为朝廷内应，助朝廷除掉王昶。条件是：事成之后，朝廷承认吕梁自治，永不征赋税，不派官吏。”
“这……朝廷会答应吗？”
“会。”陈钦笃定，“因为朝廷现在最缺的，不是兵，是粮。并州连年战乱，粮草匮乏。咱们吕梁有粮——今年秋收五千多石，明年只会更多。用吕梁的粮养朝廷的兵，比从许都运粮划算多了。”
杜袭眼睛亮了：“盟主是说……咱们提供粮草，换取自治？”
“不止。”陈钦道，“还要朝廷开放边贸，允许吕梁的布、铁、盐自由交易。咱们有了这条商路，就能换回更多粮食、铁料、种子，把吕梁的路子传到更多地方。”
孟轲咳嗽几声，缓缓道：“陈钦啊，你这想法……太大胆了。与虎谋皮，危险得很。”
“先生说得对。”陈钦点头，“所以咱们得留后手。第一，信要写，但送信的使者，得是咱们的心腹，而且……不能活着回来。”
众人一惊。
“不是真死，是‘假死’。”陈钦解释，“让使者被‘匈奴’截杀，信被‘抢走’。这样一来，朝廷就知道咱们的处境——想投靠，但被王昶和匈奴堵着路。他们要想得到吕梁的粮，就得先帮咱们打通这条路。”
“妙计！”杜袭抚掌，“如此一来，朝廷就得先对付王昶和匈奴。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，咱们再……”
“再坐收渔利。”陈钦接话，“但记住，咱们的目标不是争霸，是自保。朝廷赢了，咱们有自治权；王昶赢了，咱们有盟约；匈奴赢了……那就打。总之，乱世里，多留条路总是好的。”
堂里烛火跳跃，映着一张张沉思的脸。
许久，孟轲叹道：“你这孩子……心思太深了。不过，乱世求生，不深不行。就按你说的办吧。”
信是杜袭亲笔写的。
用词谦恭，但句句藏锋。先说吕梁仰慕朝廷天威，愿效犬马之劳；再说王昶割据自立，勾结匈奴，残害百姓；最后才提条件——自治、通商、免赋。信尾盖了吕梁盟的大印，还按了陈钦的手印。
送信的人选，陈钦挑了石头。
不是因为他机灵，恰恰是因为他年轻，看起来不像个使者，倒像个误入险地的少年。这样的“使者”被截杀，才更可信。
“记住，”陈钦把信缝进石头的夹袄里，“到了祁县，先去茶馆酒肆，把‘吕梁要投朝廷’的风声放出去。然后大摇大摆出城，往北走二十里，在野狐岭等着——我会派人‘截杀’你。你中箭落马，信被抢走，人‘死’在沟里。等他们走了，你再爬起来，从山路回来。”
石头重重点头：“盟主放心，我演得像。”
“一定要小心。”陈钦拍拍他肩膀，“箭是去了箭头的，血是猪血，但摔下马是真的疼。若实在撑不住……”
“撑得住。”少年咧嘴一笑，“我爹说过，乱世里，想活命就得会演戏。我演得可好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石头出发了。陈钦站在寨墙上，看着那匹瘦马驮着少年消失在晨雾里，心里有些发酸。
十六岁，本该是读书玩耍的年纪。可在这里，十六岁已经要扛起刀箭，要学着算计人心，要拿命去演一场戏。
“盟主，”阿禾不知何时来到身边，“石头哥他……能回来吗？”
“能。”陈钦声音坚定，“咱们的人，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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