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七，天还没亮透，寨子里的狗先叫了。
陈钦推开屋门，一股冷冽的晨风灌进来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院子里积的雪已经化了大半，露出黑褐的泥地，墙角那株老梅却开得正好，疏疏落落几朵红，在残雪里格外扎眼。
立春了。
他裹紧棉袍，先去暖窖。三个窖口都冒着白汽，里面暖烘烘的，麦苗已经长到一尺高，绿油油的，挤挤挨挨。阿禾带着几个少年正在移苗——小心翼翼地把苗连土挖起，装进草编的筐里，准备运到提前翻好的田里去。
“盟主，”阿禾直起身，额头冒汗，“马先生说，今天得移完一半，不然苗在窖里挤着，要长坏了。”
“人手够吗？”
“够了，实学班的孩子都来了。”阿禾指着窖外，十几个半大少年正排队传筐，动作虽生疏但认真，“就是……筐不够，得现编。”
陈钦转身往寨里走：“让妇人们帮着编，用去年割的苇子。编一个筐，给半升粮。”
从暖窖出来，他去了百工院。马钧果然在，老头披着件破棉袄，蹲在一架新做的“耧车”前，手里拿着把凿子，正一点点修榫卯。
这耧车是马钧按荀衍竹简里的图样改进的——三个铁铧排成一排，后面连着种子箱，人扶着走，就能一边开沟一边播种。比手工撒种均匀，还省时。
“马先生，”陈钦蹲下，“成了？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马钧头也不抬，“就是这排种的口，大小不好调。播粟要小口，播豆要大口。得做个能换的活板。”
他从工具箱里翻出块薄铁皮，比划着裁下一小条，弯成弧形，卡在种子箱出口处。又做了几个不同大小的弧形板，一字排开。
“用这个，”他比划着，“播什么换什么。”
陈钦拿起一块板，铁皮磨得光滑，边缘整齐。这手艺，没几十年练不出来。
“先生大才。”他由衷道。
马钧摆摆手：“小玩意儿。真要紧的，是那个。”他指向院角。
那里摆着个木架，架子上装着一排竹筒，竹筒连着一根长杆，杆的另一头是个踏板。这是马钧设计的“脚踏水车”——不用流水，人踩踏板就能提水。虽然费人力，但平地、坡地都能用，比水车灵活。
“试过了？”陈钦问。
“试了。”王河从旁边走过来，裤腿湿了半截，“一个人踩，一刻钟能提十桶水，顶两个人挑。就是……踩久了腿酸。”
“轮流踩。”陈钦道，“老人孩子踩不动，青壮轮流。总比挑水强。”
正说着，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石头披着一身寒气冲进来，脸色发白。
“盟主，出事了！”
三天前，石头派了五个夜不出去北境侦察——不是例行巡逻，是专门去盯匈奴那五百游骑的动向。按计划，他们该昨天中午回来，可到现在还不见人影。
“最后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？”陈钦问。
“前天傍晚，在野狐岭北二十里的鹰嘴崖。”石头喘着气，“他们留下记号，说匈奴营地有异动，要靠近看看。然后就……就没消息了。”
五个夜不收，都是石头亲手带出来的好手，最大的二十二，最小的才十七。陈钦心头一沉。
“带路，我去看看。”
“盟主，太危险了……”
“带路。”陈钦打断他，“再叫二十个人，要最好的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陈钦带着石头、张烈和二十个吕梁卫出了寨。马都备了蹄铁——这是马钧的主意，说冬天雪地滑，给马蹄钉上铁掌，防滑又能护蹄。果然，山道上的残雪还没化尽，马蹄踩上去稳稳当当。
鹰嘴崖在野狐岭深处，两座石峰像鹰嘴般合拢，中间一条窄缝，仅容一人一马通过。这里是吕梁北境的天然哨卡，站在崖顶，能望见几十里外的草原。
到地方时，已是午后。雪停了，但风大，刮得人脸上生疼。崖下散落着打斗的痕迹——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，几处暗红的血迹已经冻成冰碴，还有折断的箭杆、撕碎的布条。
“在这儿交的手。”张烈蹲下，捡起半截箭杆——是吕梁自制的竹箭，箭羽染成黑色，便于夜战。
石头在崖壁上找到了记号——三道平行的刻痕，意思是“遇敌，撤”。刻痕很浅，像是匆忙间留下的。
“他们往哪撤了？”陈钦问。
石头环视四周，指向东边一条不起眼的山沟：“应该是那条路，通落雁谷。那里岔路多，好躲。”
“追。”
山沟里的雪更深，有些地方能没到膝盖。一行人牵着马艰难前行，不时要停下来辨认足迹。匈奴人也进了山沟，马蹄印杂乱，至少有二十骑。
走了约莫三里，前面传来流水声——是条冻了一半的小溪。溪边，景象触目惊心。
三个吕梁夜不收倒在血泊里，已经冻僵了。最年轻的那个才十七，叫栓子，猎户出身，箭术是石头亲手教的。他胸口插着两支箭，一支匈奴的骨箭，一支……并州军的铁箭。
“混账！”张烈眼睛红了，“并州军也插手了？”
陈钦蹲下，仔细看那支铁箭。箭杆上确实刻着“并州”二字，但刻痕很新，像是刚刻上去的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道，“若是并州军真和匈奴联手，没必要偷偷摸摸。这支箭……像是故意留下的。”
正说着，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——是吕梁夜不收的联络信号。
“还有活的！”石头精神一振，朝着哨响方向冲去。
翻过一道山梁，眼前是个背风的山坳。剩下两个夜不收躲在这里，一个肩膀中箭，一个腿被刀砍伤，但都还活着。见陈钦他们来，两人挣扎着要起身。
“躺着别动。”陈钦按住他们，“怎么回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