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白草滩，匈奴炸了锅。
去卑亲自带人查看现场，发现了“并州军”的痕迹——其实是周仓故意留下的几把并州军制式腰刀，刀把上还刻着“高”字。去卑勃然大怒，认定是高顺黑吃黑，抢了朝廷给他的粮。
当天下午，五百匈奴骑兵直扑高柳寨。
高顺莫名其妙，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。两军在寨前对峙，去卑要粮，高顺不给，话不投机直接开打。匈奴骑兵猛，但高柳寨墙高沟深，一时攻不进去。双方从午后打到傍晚，各自丢下几十具尸体，暂时休战。
消息传到吕梁时，陈钦正在试验田里看移栽的麦苗。阿禾蹲在田埂上，小心翼翼地把带土的麦苗栽进提前挖好的坑里，培土，浇水，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。
“盟主，打起来了。”石头不知何时回来了，脸上还带着“死”过一回的苍白，但眼睛亮晶晶的，“高顺和去卑，在寨前对骂呢。”
“骂什么？”
“去卑骂高顺是小人，抢他的粮；高顺骂去卑是胡狗，犯他边境。”石头学得惟妙惟肖，“两边都气得不轻，估计明天还得打。”
陈钦点点头，没说话。他俯身捏了把土，湿润，温暖，充满生机。麦苗在春风里轻轻摇晃，嫩绿的叶子舒展开，像在呼吸。
“让他们打吧。”他轻声道，“咱们种咱们的田。”
高顺和去卑又打了两天。
双方都有顾忌——高顺怕伤亡太大，王昶怪罪；去卑怕折损太多骑兵，回去没法向呼厨泉交代。所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，每天在寨前对射几轮，死几个人，就各自收兵。
第三天，陈钦出面了。
他只带了十个护卫，扛着吕梁盟的旗，大摇大摆走到两军阵前。当时高顺和去卑正在骂阵，见他来了，都愣住了。
“陈盟主，你这是……”高顺皱眉。
“来劝和。”陈钦拱手，“高将军，左贤王，你们这么打下去，除了多死人，有什么好处？”
去卑眯着眼打量他：“你就是吕梁的陈钦？”
“正是在下。”陈钦坦然，“左贤王，我听说你丢了粮，怀疑是高将军所为。可你有没有想过，万一是别人栽赃呢？”
“栽赃？谁会栽赃？”
“那就得问，谁最希望你们打起来。”陈钦道，“并州军和匈奴拼个两败俱伤，谁能得利？是王刺史？还是……朝廷？”
去卑脸色一变。朝廷宦官私下见他，许诺粮草的事，是绝密。这个陈钦怎么会知道？
陈钦继续道：“高将军，你捡到的那批粮，我也听说了。可你想想，匈奴劫粮，为什么要烧？他们缺粮缺得眼红，抢到了会烧吗？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让你捡到，好激化矛盾。”
高顺也不是傻子，听了这话，心里也起了疑。确实，那批粮来得太巧，现场痕迹也太过明显，像是有人刻意布置。
“陈盟主，”去卑沉声道，“你说这些，有什么证据？”
“证据我没有，但有个提议。”陈钦道，“吕梁愿意做中间人，帮你们查清真相。但在查清之前，双方罢兵。吕梁愿出一百石粮，给左贤王救急；也愿出五十石粮，慰问高将军麾下伤亡的将士。如何？”
一百石粮，对去卑来说不多，但能解燃眉之急。更重要的是，陈钦这话给了他台阶下——不是他打不过高顺，是有人挑拨，他暂且忍让。
高顺那边也一样。五十石粮不多，但表明了吕梁的态度——不偏不倚，只求和平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。
最终，去卑先开口：“好，我给你这个面子。但粮要今天送到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陈钦转向高顺，“高将军呢？”
高顺沉吟片刻，点头：“就依陈盟主。”
一场危机，暂时化解。
但陈钦知道，这只是表面平静。朝廷那双手还在暗中搅动，王昶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。吕梁就像走在悬崖边的独木桥上，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。
回到寨里，他召集核心，说了下一步打算。
“朝廷既然想利用咱们，咱们就将计就计。”他道，“杜先生，你再写封信，给那个宦官——就说吕梁愿意归顺朝廷，但需要朝廷‘证明诚意’。怎么证明？第一，正式下诏，承认吕梁自治；第二，开放河东到并州的商路，允许吕梁的货物通行；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：“第三，把那个赵祗的人头送来。”
堂里一片哗然。
“盟主，这……这太过了吧？”徐伯急道，“赵祗是王昶的心腹，朝廷怎么可能杀他？”
“朝廷不会杀，但会‘暗示’王昶杀。”陈钦冷笑，“宦官最擅长这个——暗示王昶，赵祗私通吕梁，证据确凿。王昶生性多疑，宁可信其有。只要赵祗一死，王昶身边就少了个出阴招的，咱们的压力就小一半。”
杜袭抚掌：“妙！借刀杀人，还让朝廷和王昶互相猜忌。不过，信怎么写，得有讲究。”
“先生尽管写，越像真的越好。”陈钦道，“写完，我让卫通的人送去——他在河内有关系，能把信直接送到宦官手里。”
议事散后，陈钦去了后山。那里新开了一片梯田，大约五十亩，是虎头寨的猎户们今年开出来的。作为补偿，盟里出了种子和农具，还派了溪源寨的老农来教他们种地。
胡大山正在田里忙活，见他来，擦了把汗：“盟主，您看这田，开得还行吧？”
陈钦蹲下看了看。田整得不错，垄是垄，沟是沟，土也翻得深。就是有些石头没捡干净，会影响耕种。
“石头得捡。”他道，“不然犁容易坏。另外，这坡太陡，得修成阶梯，一级一级的，不然水土流失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胡大山点头，“明天就干。”
陈钦站起身，望着这片新田。远处，溪源寨的梯田已经泛绿，青石寨、白石寨的田也陆续开始春耕。更远处，杀虎口的关墙在暮色里巍然矗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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