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钧的连弩做成了三架。
弩身用的是老山榆木,纹理细密,沉甸甸的。弩臂包了层熟牛皮,防潮又耐磨。最精巧的是那个箭匣——巴掌大的木盒,能装十支三寸短箭,卡在弩臂上方,靠一根铜簧片控制出箭。拉弦上膛,扣动扳机,箭就一支接一支射出去,虽然力道不如硬弓,但三十步内能破皮甲。
“试试?”周仓眼睛放光。
陈钦点头。校场上立了三个草靶,裹着两层牛皮,模拟皮甲。阿禾、石头、秀儿——三个实学班最出色的少年少女站成一排,各持一架连弩。
“稳住呼吸,三点一线。”张烈在一旁指导,“弩不比弓,不用大力,但要稳。”
阿禾第一个扣动扳机。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短箭破空,扎进草靶,入木三分。紧接着第二支、第三支,三支箭呈品字形,都中靶心。
“好!”校场边围观的吕梁卫齐声喝彩。
石头射得最快,三箭连发,箭箭命中,但有两支偏了些,扎在靶子边缘。秀儿最稳,每射一箭都要重新瞄准,三箭全中,且都在靶心附近。
“女子用弩,比男子有优势。”马钧难得开口,声音嘶哑,“弩不要膂力,要眼力,要稳劲。她们心细。”
确实。陈钦看着三个少年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他们本该在学堂里读书习字,在山野间嬉戏玩耍,可现在,却要握着杀人的武器,学怎么更快更准地夺人性命。
乱世啊。
“马先生,这弩能造多少?”他问。
“材料够的话,一月十五架。”马钧道,“但牛筋难弄。一张弩要两根牛筋,十五架就是三十根。你们……有吗?”
陈钦看向徐伯。老人苦笑:“全盟的牛加起来不到五十头,都是耕牛,杀不得。去年的牛筋,制弓用完了,新的……得等开春牛犊长大。”
“那就先做五架。”陈钦拍板,“给夜不收用。另外,箭要足——这种短箭好做,让妇人们帮着削。”
正说着,寨门外传来马蹄声。一骑快马奔来,马上的信使满脸风尘,手里举着根竹筒——竹筒上缠着红布,这是加急密信的标志。
陈钦心头一紧,快步迎上去。
不是帛书,是片薄薄的木牍,用火漆封着,封口处压了个“卫”字。陈钦用小刀撬开火漆,展开木牍,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:
“宦官已动身,随行百骑,三日内抵祁县。其所求者,非仅吕梁之粮,乃并州之权。慎之。另,赵祗昨夜暴毙,王昶疑汝所为。早备。”
木牍在陈钦手中微微发颤。不是怕,是怒。宦官果然来了,还带了百骑——这不是使者该有的排场,是示威。更要命的是,赵祗死了,王昶怀疑是他干的。
“这屎盆子扣得真准。”张烈看完木牍,咬牙道,“咱们刚说要赵祗的人头,他就死了。王昶不疑咱们才怪。”
“未必是巧合。”杜袭沉吟,“也许是宦官杀的,故意嫁祸给咱们,激化王昶和吕梁的矛盾。他们好从中渔利。”
陈钦把木牍递给徐伯:“烧了。”他望向北方,“宦官三日后到祁县,王昶现在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。你们说,他会怎么做?”
“无非两种。”杜袭分析,“要么硬顶,不让宦官入境——但那样就是公然抗旨,给了朝廷讨伐的借口。要么软接,把宦官请进来,好吃好喝供着,但暗中提防。”
“王昶会选第二种。”陈钦笃定,“他刚自立,最缺名分。宦官代表朝廷,他不敢得罪。但心里肯定憋着火——朝廷不派兵帮他,反倒派个阉人来指手画脚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也去。”陈钦道,“不是去祁县,是去……迎接。”
“迎接宦官?”众人都愣了。
“对。”陈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大张旗鼓地去,带上礼物——新染的布,新打的猎,新酿的酒。要让所有人都看见:吕梁心向朝廷,恭迎天使。”
张烈急了:“盟主,这太危险了!王昶正怀疑咱们,宦官又不安好心,您这一去……”
“所以不能我一个人去。”陈钦道,“杜先生,你陪我。张叔,你带一百吕梁卫,在祁县外十里接应。周仓,你守好寨子,提防王昶使诈。”
“那寨里的事……”
“寨里交给徐老和白寨主。”陈钦看向阿禾,“阿禾,我不在时,实学班和春耕的事,你暂管。有问题找徐老商量。”
少年重重点头,眼圈却红了:“盟主,您一定要回来。”
“放心。”陈钦拍拍他肩膀,“我还没看到麦子熟呢。”
第二天一早,队伍出发了。
二十个人,十匹马,五辆大车。车上装得满满当当:五十匹新染的蓝布,二十张硝好的狐皮,十坛新酿的粟米酒,还有几筐风干的肉脯和果干。每辆车上都插着吕梁盟的旗——蓝底上绣着金色的谷穗,在晨风里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