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钦和杜袭骑马走在最前。杜袭腿伤好了，但骑马还不熟练，陈钦特意给他挑了匹最温顺的老马。两人都穿着正式的衣袍——陈钦是深蓝色棉袍，外罩皮坎肩；杜袭是青色儒衫，头戴方巾。看起来不像山寨头领，倒像乡绅和师爷。
“杜先生，”陈钦低声问，“见了宦官，该行什么礼？”
“按理该行跪拜大礼。”杜袭道，“但咱们是‘义民’，不是官身，可以减等——作揖即可。关键是态度要恭敬，言辞要谦卑，但骨子里……不能软。”
“明白。”
队伍沿着山道缓缓而行。沿途经过的梯田里，已有农人开始春耕。新制的曲辕犁翻起黑油油的土，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香，在晨风里飘散。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，看见队伍，都停下脚步，好奇地张望。
“那是盟主！”有孩子喊。
陈钦朝他们挥挥手。心里却沉甸甸的。这一去，不知还能不能回来看到这片景象。
午后，队伍到了祁县地界。官道上行人渐渐多起来，大多是逃难的流民，拖家带口，面黄肌瘦。看见吕梁的车队，都投来羡慕的目光——车上有粮，有布，那是活命的希望。
“先生，”陈钦忽然问，“你说咱们这些布、这些粮，能救多少人？”
杜袭沉默片刻：“救不了天下人。但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正说着，前面官道上出现一队人马。约五十骑，打着并州军的旗号，领队的是个年轻校尉，见了陈钦，勒马抱拳：“可是吕梁陈盟主？”
“正是。”陈钦还礼。
“在下王韬，奉王刺史之命，特来迎接。”王韬嘴上说迎接，但眼神倨傲，马鞭指着车队，“这些都是给天使的礼物？”
“是。”陈钦道，“些许土产，不成敬意。”
“土产？”王韬冷笑，“陈盟主好大方。不过，天使舟车劳顿，恐怕没空见闲杂人等。礼物留下，人可以回去了。”
这是要赶人。陈钦不动声色：“王校尉，陈某此来，一是为迎天使，二是为向王刺史解释误会——关于赵参军之死，吕梁毫不知情，愿与王刺史当面对质。”
“对质？”王韬眯起眼，“陈盟主，有些事，心里明白就好，何必说破？赵参军怎么死的，你知我知。现在天使来了，王刺史不想节外生枝。你最好识相些，乖乖回去，否则……”
他手按刀柄，身后的骑兵也齐刷刷上前一步。
气氛骤然紧张。
杜袭忽然开口，声音平静：“王校尉，天使代表朝廷。吕梁作为大汉子民，迎奉天使，天经地义。王刺史若阻拦，恐惹非议——说并州不尊朝廷，不敬天使。这个罪名，王校尉担得起吗？”
王韬脸色一变。这话厉害，扣的帽子太大。
正僵持间，远处又传来马蹄声。一队骑兵疾驰而来，约百骑，打的是朝廷的旗号——玄底金字，绣着“汉”字。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，穿着锦袍，披着斗篷，手里果然拿着把拂尘。
宦官来了。
宦官姓张，单名一个“让”字——和十常侍那个张让同名，但年纪轻些，约莫四十出头。他骑在马上，腰背挺直，眼神锐利，不像宫里的奴才，倒像个久居上位的贵人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张让勒住马，声音尖细，但透着威严。
王韬慌忙下马行礼：“天使容禀，这些人……”
“我问你了吗？”张让瞥他一眼，目光落在陈钦身上，“你是何人？”
陈钦下马，躬身作揖：“草民陈钦，吕梁盟主。闻天使驾临，特来迎奉。”
“吕梁……”张让上下打量他，“就是那个‘流民寨’？”
“是。”陈钦坦然，“三年前，草民与数百流民逃难至此，开荒种田，自食其力，侥幸存活。今闻天使代天巡狩，特备薄礼，以表民心。”
他挥手，身后车队掀开油布，露出里面的货物。蓝布鲜亮，狐皮油光，酒坛封泥完好，肉脯果干香气扑鼻。这些东西在乱世里，比金银更实在。
张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但很快恢复平静：“你倒有心。不过，本使奉旨而来，是为并州大事。你一个草民，不必费心。”
“草民虽微末，亦是大汉子民。”陈钦不卑不亢，“天使远来辛苦，若不嫌弃，草民愿在祁县城外设宴，为天使洗尘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——不在城里，在城外，既表达了恭敬，又避开了王昶的地盘。张让沉吟片刻，笑了：“也罢，本使就尝尝你这吕梁的酒。”
王韬急了：“天使，王刺史已在府中备宴……”
“让他等着。”张让淡淡道，“本使先会会这位陈盟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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