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卑眼中凶光毕露:“你算计我?!”
“彼此彼此!”陈钦冷笑,“你劫朝廷粮队时,不也算计过我吗?”
话不投机,刀剑相向。去卑马刀劈下,势大力沉;陈钦举刀格挡,“当”的一声巨响,虎口崩裂,鲜血直流。他踉跄后退,去卑策马再砍。
就在此时,崖顶又响起一声哨响。
周仓带人从崖上滑下,落在匈奴后队中。夜不收们专砍马腿,匈奴骑兵顿时大乱。去卑回头去看,陈钦趁机一刀砍在他坐骑前腿上。
马匹哀鸣倒地,去卑摔了个结实。几个匈奴亲兵慌忙来救,被周仓带人拦住。
“撤!”陈钦对周仓喊。
周仓会意,带着夜不收且战且退。陈钦也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马,朝着峡谷南口狂奔。
身后,去卑暴跳如雷的吼声在峡谷里回荡:“陈钦!我必杀你!”
冲出峡谷时,已是午后。
张烈带着三百多人——两百多并州军溃兵,一百多吕梁卫,还有王昶和他幸存的十几个亲兵——在南口外的山坡上休整。人人带伤,个个狼狈。
陈钦下马时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石头扶住他,少年自己也在发抖,但手很稳。
“盟主,你受伤了。”
陈钦低头,这才发现左肋下挨了一刀,棉袍被割开,伤口不深但很长,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。之前厮杀时没感觉,现在一放松,疼得钻心。
“没事。”他咬牙,“王昶呢?”
王昶坐在一块石头上,锦袍破烂,脸上血污混着尘土,早已没了并州牧的威风。见陈钦过来,他挣扎着要起身:“陈盟主,今日救命之恩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陈钦打断他,“王刺史,此地不宜久留。匈奴很快就会追来。”
“那……那咱们去哪?”
陈钦望向南方。祁县在五十里外,但回祁县的路要经过一片开阔地,匈奴骑兵追上来,他们这点人根本挡不住。
“去吕梁。”他道。
“吕梁?”王昶一愣,“可那是……”
“那是唯一能守住的地方。”陈钦盯着他,“王刺史若信我,就跟我走。若不信,请自便。”
王昶脸色变幻。他当然知道去吕梁意味着什么——进了别人的地盘,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。可眼下,后有追兵,身边只剩十几个残兵,不去吕梁又能去哪?
“……好。”他最终点头,“全听陈盟主安排。”
回吕梁的路,走得艰难。
三百多伤兵,速度慢,还要时刻提防匈奴追兵。好在周仓带夜不收断后,沿途布设陷阱,延缓了追兵的速度。黄昏时分,队伍终于看到了杀虎口的关墙。
关墙上,杜袭和徐伯已经得了消息,早早打开寨门等候。见陈钦浑身是血地回来,两位老人眼圈都红了。
“快,抬进去!”徐伯指挥着寨民,“伤兵都送伤兵营,赵三!赵三在哪?”
赵三带着学徒们忙开了。伤兵营里瞬间挤满了人,血腥味浓得化不开。陈钦的伤口也重新包扎了,赵三一边缝针一边念叨:“还好,没伤到内脏。就是失血多了,得养。”
“王昶呢?”陈钦问。
“安排在白石寨了。”杜袭低声道,“白文谦看着,派了五十人‘保护’。他自己倒是老实,一进屋就睡了,看来是真吓坏了。”
陈钦点点头,靠在榻上,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。厮杀的场面还在眼前晃动——那些倒下的吕梁卫,那些惨叫的并州军,那些狰狞的匈奴骑兵。这一战,他赢了,但赢得惨烈。
“咱们折了多少人?”他哑声问。
杜袭沉默片刻,报出数字:“战死三十七,重伤五十二,轻伤……不计。张教头肩胛中了一箭,周统领腿上挨了一刀,石头背上划了口子但无碍。夜不收小队……折了八个。”
八个。陈钦闭上眼。那些少年,最大的二十二,最小的才十七。有的他叫得出名字,有的只记得面孔。现在,都没了。
“抚恤……”
“已经安排了。”徐伯道,“战死者,家人领三石粮,五尺布。重伤者,寨里养着。盟主放心。”
放心?陈钦苦笑。他怎么可能放心。那些人把命交给他,他却把他们带进了死地。
“王昶那边,”杜袭岔开话题,“盟主打算怎么处置?”
陈钦睁开眼:“先养着。等朝廷的消息。”
“朝廷?”
“嗯。”陈钦道,“青龙峡这一战,朝廷的探子肯定看见了。咱们‘救’了王昶,忠义的名声有了。接下来,就看朝廷怎么下棋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杜先生,劳烦你写份战报——详细些,就说匈奴伏击王刺史迎亲队伍,吕梁闻讯驰援,血战救出王刺史,但损失惨重。写完后,一式两份,一份给王昶过目,一份……让卫通的人送到朝廷。”
“那王昶遇袭的事……”
“不用提咱们‘不小心’泄露路线。”陈钦道,“就说匈奴探子厉害,提前得知了行程。反正死无对证。”
杜袭会意,转身去了。
屋里只剩下陈钦和徐伯。老人看着他苍白的脸,叹道:“盟主,你太拼了。这一身的伤……”
“不得事。”陈钦勉强笑笑,“徐老,寨里春耕怎么样了?”
“还好。”徐伯道,“阿禾带着实学班的孩子在忙,马先生的新犁好用,开荒快了不少。就是……就是人心有些慌。青龙峡离得不远,好多人都听见动静了。”
“明天,我出去看看。”陈钦道,“让大家看见我活着,心就定了。”
徐伯还想劝,但见他疲惫的样子,终究没再说,轻轻带上门走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把陈钦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晃得像个虚弱的鬼魂。
他从怀里掏出母亲留下的鹅卵石。石头沾了血,怎么也擦不干净。又掏出荀衍的玉佩,玉佩冰凉,贴在掌心。
“先生,”他轻声道,“我今天……又送走了三十七个弟兄。”
没有回答。只有窗外夜风呜咽。
陈钦握紧石头和玉佩,闭上眼睛。梦里,全是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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