丑时刚过,风停了。
陈钦趴在崖顶的岩石后,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——擂鼓似的,一下下撞着耳膜。身下石缝里长着几丛枯草,草尖凝着霜,在微光里泛着冷白。远处峡谷入口黑沉沉一片,像巨兽张开的嘴。
石头蜷在旁边的凹坑里,呼吸又轻又急。少年手里攥着弓,指节捏得发白。陈钦伸手按了按他肩膀,少年身体一颤,随即放松了些。
“怕了?”陈钦低声问。
“……有点。”石头老实承认,“上次扮逃兵,好歹是演戏。这回……是真要见血了。”
“那就别看血,看人。”陈钦指向谷底,“咱们的目标是王昶那辆金顶马车。等匈奴冲进来,他们会直奔马车。等他们围上去了,你放火箭——三支,连发,射马车顶。那是信号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咱们就下去‘救’人。”陈钦顿了顿,“记住,别冲太前,跟在我和张叔中间。你箭术好,专射马腿。”
石头重重点头。
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,谷口传来了马蹄声。
不是大队人马,是探路的斥候——五个匈奴轻骑,马匹矮壮,骑手伏在马背上,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峡谷。他们在谷口徘徊片刻,分出两骑进谷探查。
崖顶上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周仓埋伏在对面崖壁的岩洞里,陈钦能看见他做的手势——食指弯曲,意思是“有探马”。按计划,放他们过去。
两个匈奴斥候在谷里兜了半圈,没发现异常,打马回去报信。不一会儿,大队人马出现了。
先是王昶的迎亲队伍。
约五百人,旌旗招展,锣鼓喧天。最前面是三十骑兵开道,清一色黑甲红缨;中间是王昶的金顶马车,四匹白马拉着,车帘低垂;后面跟着长长的嫁妆车队,几十辆大车盖着红布,鼓鼓囊囊。队伍两侧还有步卒护卫,持矛挎刀,走得松散。
“摆谱摆到战场上来了。”张烈在陈钦身后冷哼,“死到临头还不自知。”
陈钦没说话,眼睛盯着那辆金顶马车。车帘忽然掀开一角,露出王昶半张脸——面色发白,眼袋浮肿,显然昨夜没睡好。他朝外张望片刻,又缩了回去。
队伍缓缓进入峡谷。马蹄声、车轮声、人语声在峡谷里回荡,衬得四周山林更加寂静。
就在队伍全部进入峡谷,后队刚过谷口时,北边响起了号角声。
低沉,悠长,像狼嚎。
匈奴骑兵从两侧山林里冲了出来。
去卑这次下了血本。
两千骑兵分作三队:一队直扑谷口,堵住退路;一队从侧翼山坡冲下,截断队伍;最后一队由去卑亲领,直取中军那辆金顶马车。
“放箭!”
王昶的护卫军官嘶声大吼。并州军仓促应战,弓手们手忙脚乱地张弓搭箭,稀稀拉拉的箭矢飞向冲锋的匈奴骑兵。但匈奴人骑术精良,伏在马背躲过大部分箭矢,转眼就冲到了三十步内。
“长矛!结阵!”
步卒们慌忙竖起长矛。可峡谷狭窄,阵型展不开,前排刚架起矛,后排还在挤。匈奴骑兵冲到近前,毫不减速,马刀挥砍,带起一蓬蓬血花。
惨叫声、马嘶声、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。并州军乱了。
去卑的目标很明确——那辆金顶马车。他带着三百亲卫,像一把尖刀插进混乱的队伍,直奔马车而去。沿途有并州军试图阻拦,但匈奴骑兵冲锋的势头太猛,挡着披靡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陈钦对石头道。
少年深吸一口气,张弓搭箭——箭头上缠着浸了油的布条,点燃后火焰熊熊。他瞄准马车顶,一箭射出。
火箭划出一道弧线,扎在马车顶棚上,火焰腾起。
第二支,第三支。
三支火箭呈品字形钉在车顶,金顶马车顿时成了峡谷中最醒目的目标。
“动手!”陈钦低喝。
崖顶上,周仓挥动红旗。埋伏在两侧崖壁的吕梁军同时行动——滚石轰隆隆推下,砸进匈奴后队;绊马索在谷中拉起,冲在前面的匈奴骑兵人仰马翻;更有几个火药罐扔进人堆,爆炸声虽然不大,但黑烟滚滚,马匹受惊,乱冲乱撞。
混乱中,陈钦带着两百吕梁卫从峡谷南侧的隐蔽处杀出。他们没打旗号,穿着杂色衣甲,看起来像是一支地方乡勇。
“救王刺史!”陈钦高喊,“并州军的弟兄,往这边撤!”
正在苦战的并州军听见喊声,看见有援军,精神一振,纷纷向这边靠拢。陈钦让张烈带一百人接应溃兵,自己带剩下的一百人,直冲向那辆被围的马车。
去卑已经攻到了马车前。十几个并州军亲兵死死护着马车,但人数越来越少。去卑正要亲自上前,忽然侧翼杀来一队人马——正是陈钦。
“胡虏休狂!”陈钦断水剑出鞘,一剑劈翻一个匈奴骑兵。
去卑回头,看见陈钦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——这人是谁?但战况紧急,容不得多想。他一挥马刀:“杀了他们!”
几十个匈奴骑兵调转马头,冲向陈钦这队人。
峡谷里展开了一场混战。并州军、匈奴军、吕梁军,三方绞在一起,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陈钦一边打一边往马车方向靠,但匈奴骑兵实在太多,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。
一个吕梁卫被马刀砍中脖颈,血喷出三尺高,溅了陈钦一脸。温热,腥咸。
陈钦眼睛红了。他剑法本就不精,靠的是一股狠劲,此刻更是不要命地往前冲。断水剑砍卷了刃,他就抢过敌人的马刀,继续砍。
终于,杀到了马车前。
车帘掀开,王昶探出头,脸上全是血——不知是谁的。他看见陈钦,先是一愣,随即狂喜:“陈盟主!快救我!”
陈钦没理他,扫视战场。去卑在三十步外,正带人杀过来。张烈那边接应了两百多溃兵,正且战且退往峡谷出口移动。
是时候了。
“王刺史,下马!”陈钦厉喝,“车太重,跑不快!”
王昶慌忙爬下车。他穿着沉重的锦袍,动作笨拙,差点摔倒。陈钦一把扶住他,对身边护卫道:“护着王刺史,往南口撤!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断后!”
陈钦把王昶推给护卫,自己转身面对冲来的去卑。百步,五十步,三十步……
去卑看清了陈钦的脸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脸色大变:“是你!吕梁的陈钦!”
“正是!”陈钦横刀而立,“左贤王,好久不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