耕牛到的那天，溪源寨的狗从早晨就叫个不停。
陈钦推开屋门时，第一缕晨光正爬上东边的山梁。他肋下的伤口还隐隐作痛，但已经能直起腰走路了。寨门外传来嘈杂的人声，夹杂着低沉的牛哞——不是一两声，而是一片，沉稳厚重，像从地底传来的闷雷。
他穿过寨子。妇人们聚在井边踮脚张望，孩子们想往外跑，被大人拽住衣领。阿禾从百工院方向奔来，额头上都是汗：“盟主！牛！好多牛！”
寨门大开，晨雾里现出一支队伍。二十头黄牛排成长列，每头都膘肥体壮，牛角上系着的红布在风里飘。赶牛的是个黑瘦老汉，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，手里竹鞭轻点，牛群便温顺地跟着走。后面还跟着七八个年轻人，推着几辆堆满物什的独轮车。
徐伯已经迎上去了，正和那老汉说话。见陈钦过来，老汉停下脚步，眯眼打量他，然后深揖到地：“小老儿牛三，奉卫先生之命，送耕牛二十头到吕梁。这些后生，”他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，“是河内逃难来的匠户，听说吕梁有活路，跟着牛队一起来了。”
陈钦还礼，目光扫过那些年轻人。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，面有菜色，但眼神清亮，手上老茧的位置各不相同——有的一看就是木匠，有的像铁匠，还有个背着一捆竹篾的，该是篾匠。
“一路辛苦。”陈钦道，“阿禾，带牛老丈和诸位去安置，先吃饭。”
牛三却摆手：“不急吃饭。盟主，这牛得先过过眼。”他牵过领头的大公牛，“您看这肩，这膀，正是三岁口，最能出力的时候。就是金贵，得喂豆饼拌苜蓿，饮的水得加盐，夜里棚要暖……”
他说得仔细，陈钦听得认真。三年前开荒时，十几个人拉一张犁，肩膀磨出血泡才耕出一亩地。有了这些牛，春耕能省下一半人力。
“牛老丈，”陈钦问，“这些牛，您能留在吕梁教我们养吗？”
牛三一愣，随即咧嘴笑了，露出豁牙：“盟主不嫌小老儿粗鄙？”
“能养牛的人，是宝贝。”陈钦道，“吕梁缺的就是宝贝。”
牛群被分到各寨。溪源寨分了五头，青石寨、白石寨各四头，虎头寨分了三头——胡大山起初嫌少，陈钦只说了一句“养牛要手艺，你寨里猎户多还是农夫多”，他就闭了嘴。剩下四头留在盟里，专耕公田。
那几个河内匠户也被分到百工院。马钧正蹲在他的新水车前发愣，见来了新人，只抬眼看了看，又低头摆弄手里的木榫。倒是王河热情，领着他们熟悉地方，安排住处。
有了牛，春耕快了一倍。新改进的曲辕犁套上牛，一人扶犁，一天能耕七八亩。马钧设计的耧车也派上用场——一个壮劳力牵牛，一个半大孩子扶耧，边走边播，种子均匀落下，比手撒省种又省工。
陈钦伤没好利索，不能下地，就每天去田边看。梯田一层层绿上来，低处是刚返青的冬麦，中间是新播的粟和豆，高处是才移栽的棉苗——马钧说北方也能种棉，就是生长期短，得精心伺候。
这天他正看着，杜袭拄着杖来了。老人气色好了些，但走路还是慢。
“盟主，”杜袭指着田里，“按荀衍竹简里的‘代田法’，今年该换茬了。可各寨报上来的茬口，还有三成没换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有的是忘了，有的是舍不得——豆子产量低，不如粟值钱。”杜袭叹道，“短视啊。地力一年年耗下去，往后想补都补不回来。”
陈钦沉吟：“立个规矩：凡不换茬的田，秋税加征一成。换茬的，减征半成。另外，盟里出种子，出苜蓿苗，免费给愿意换茬的寨子。”
“这倒是个法子。”杜袭点头，“还有件事。新来的匠户里，有个叫郑浑的，说是郑国渠的后人，懂水利。我让他看了咱们的水车和沟渠，他说能改进。”
“人在哪？”
“在百工院，正和马先生较劲呢。”
百工院里果然热闹。
马钧蹲在他的新水车前，手里拿着凿子，眉头紧锁。旁边站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，国字脸，粗手大脚，正是郑浑。两人中间的地上画满了图样，有些被涂抹修改，看起来争执有一会儿了。
“……你这轮子太大，水流推不动。”郑浑指着水车模型，“水车不是越大越好，得看水势。急流用大轮，缓流用小轮，平水要用筒车——竹筒斜插，入水深，提水多。”
马钧不吭声，但手上不停，把模型上的轮子拆下来，换上个小一号的。一试，果然转得快了。
“还有这引水渠，”郑浑继续道，“你挖得太直，水冲得快但留不住。要挖成‘之’字形，缓流蓄水，还能沉淀泥沙。渠底铺卵石，防冲刷。”
陈钦在旁边听了，心里佩服。这郑浑确实懂行，句句在理。
“郑先生，”他上前拱手，“这些法子，能在吕梁用吗？”
郑浑这才看见他，慌忙行礼：“草民郑浑，见过盟主。这些法子……能用，但费工。挖‘之’字渠，比直渠多三倍工时；铺卵石，要去河滩捡，要人力运。”
“费工不怕。”陈钦道，“咱们有的是人。郑先生若愿意，就留在吕梁，专管水利。需要多少人、多少粮，你说话。”
郑浑眼圈一红：“盟主不嫌草民粗鄙？”
“粗鄙？”陈钦笑了，“能治水的人，是天下的宝贝。吕梁缺的就是宝贝。”
马钧忽然开口，声音嘶哑：“他留下，我教他做‘翻车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