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夜里,队伍出发了。
一百人,全是夜不收和猎户出身,擅长山地潜行。每人带三天干粮,一张硬弓,三十支箭,还有马钧新制的连弩——虽然只有五架,但关键时刻能救命。
陈钦也换了装束——紧身短打,外罩皮甲,背弓挎刀。临行前,他去看了阿禾。少年在明理堂熬夜整理农书,见陈钦全副武装,眼圈立刻红了。
“盟主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陈钦拍拍他肩膀,“我走这段时间,实学班和春耕的事,你全权负责。若有流民来投,按章程安置。若有急事,找杜先生。”
“您……您一定要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陈钦从怀里掏出母亲留下的鹅卵石,塞到阿禾手里,“这个你先保管。等麦子熟了,我回来取。”
少年握紧石头,重重点头。
从明理堂出来,陈钦又去了英烈祠。三十七个新牌位已经刻好,还没来得及上漆。他点了炷香,插进香炉。
“弟兄们,”他轻声道,“等我回来,给你们补上漆。”
夜色中,队伍悄悄出寨,消失在北方山林里。
风陵渡的地形比陈预想的还要险要。
两山夹一谷,谷底是汾水冲刷出的河道,如今水浅,露出大片卵石滩。官道紧贴山脚,窄处仅容两车并行。山谷长五里,入口处有片乱石滩,出口是个急弯,都是设伏的好地方。
陈钦带人赶到时,是第二天傍晚。他们在山谷两侧的山林中隐蔽下来,派石头带几个夜不收去前方侦察。
“盟主,”石头半夜回来,满脸兴奋,“探清楚了。匈奴粮队明天午时到,约三百辆大车,押运的只有五百人,都是老弱。主力骑兵都在祁县城下,顾不上这边。”
“车是什么车?”
“牛车,走得慢。每辆车四头牛,车上盖着油布,看样子是粮草和草料。”
三百辆车,够八千骑兵吃半个月。劫了这批粮,呼厨泉非退兵不可。
陈钦布置任务:周仓带五十人在山谷入口设伏,等粮队全部进谷后,用滚石堵住退路;他自己带五十人在出口埋伏,等前队出谷时发动袭击;剩下的人散布在山崖上,用弓箭和火药罐制造混乱。
“记住,”他叮嘱,“咱们的目标是粮车,不是杀人。把押运的赶跑就行,别追。劫了粮,能带走的带走,带不走的……烧了。”
“那牛呢?”有人问。
“牛……”陈钦沉吟,“赶走,往山里赶。没了牛,匈奴想运粮也运不了。”
一切安排妥当,众人分头准备。陈钦靠在一块岩石后,望着谷底。月光如水,洒在卵石滩上,泛起一片银白。远处传来狼嚎,悠长凄厉。
他想起三年前,也是这样月夜,他一个人逃进山里,怀里揣着半块饼,身后是西凉军的马蹄声。那时他想,能活过今晚就好。
现在,他带着一百人,要劫匈奴八千大军的粮草。
命运这东西,真是难以预料。
第二天午时,粮队果然来了。
远远望去,长长的车队像条蠕动的虫,在官道上缓缓移动。牛哞声、鞭响声、车轴吱呀声混在一起,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
陈钦趴在崖顶,能看见押运的匈奴兵——确实都是老弱,有的走路都蹒跚,骑在马上的也蔫头耷脑。显然,呼厨泉把精锐都调去攻城了,粮队这种“安全”的任务,就交给了这些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