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百人太少了！”周仓反对，“赵祗有一千骑兵！”
“所以不能硬拼。”陈钦盯着他，“咱们熟悉地形，夜战、山地战是咱们的长处。赵祗的骑兵在夜里、在山里，发挥不出威力。你们袭扰一阵就撤，别恋战。”
“那盟主您……”
“我守寨子。”陈钦望向北方，“另外，派人去祁县——不用见王昶，就在城里散布消息，说赵祗‘公报私仇，擅攻友军’。王昶要面子，听到风声，必会过问。”
周仓咬牙：“是！”
半个时辰后，三百吕梁卫悄悄出寨，消失在夜色中。陈钦站在寨墙上，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，心里像压了块巨石。
母亲留下的鹅卵石在怀里冰凉，荀衍的玉佩贴着心口。
“先生，”他轻声道，“我又要把三百弟兄送进险地了。”
没有回答。只有北风呼啸，带来隐约的喊杀声。
那一夜，吕梁无人入眠。
寨墙上火把通明，护卫队全副武装，盯着北方。寨里，妇人们聚在祠堂祈祷，孩子们被大人搂在怀里，不敢哭出声。许靖也上了寨墙，站在陈钦身边，望着远处的火光，久久不语。
“许先生，”陈钦忽然问，“您说，这乱世，何时能了？”
许靖沉默良久，缓缓道：“秦失其鹿，天下共逐之。如今汉室衰微，诸侯并起，战乱恐非一朝一夕能止。但……”他望向寨内，“有吕梁这样的地方，让百姓能活，让孩子能长，让学问能传，便是乱世中的希望。希望不灭，世道终有清明之日。”
希望不灭。陈钦咀嚼着这四个字。
是啊，吕梁存在的意义，不就是给这乱世留一点希望吗？让逃难的人有口饭吃，让失学的孩子有书读，让流离的工匠有活干。这些事看起来小，但聚沙成塔，便是根基。
“先生说得对。”他轻声道，“希望不灭，路就得走下去。”
天快亮时，北边的火光渐渐弱了。又过了半个时辰，山道上出现一队人马——是张烈他们回来了。
三百人，回来了二百六十多。个个带伤，但精神尚可。张烈走在最前，左臂缠着布条，渗着血，但脸上带着笑。
“盟主，”他下马，抱拳，“成了。赵祗那厮，被我们烧了粮草，乱了后队，攻寨的势头缓了。高顺趁机带兵突围，往西边山里去了。赵祗追了一阵，没追上，天亮前撤兵了。”
“咱们折了多少？”
“三十七。”张烈声音低下去，“都是好弟兄。”
三十七。陈钦闭上眼。加上之前战死的，这个春天，吕梁又送走了七十多条性命。
“高顺那边呢？”
“折了一半，还剩二百多人，都带着伤。”张烈道，“高将军让我带话：救命之恩，来日必报。他现在去西边的黑松岭暂避，等伤好了，再做打算。”
黑松岭在吕梁西边五十里，山高林密，易守难攻。高顺去那儿，既能躲赵祗，又能和吕梁互为犄角。
“知道了。”陈钦睁开眼，“让伤兵去伤兵营，赵三全力救治。战死者……名字刻上英烈祠。”
“是。”
张烈带人进寨。寨门打开，妇人们涌出来，找自己的丈夫、儿子、兄弟。找到的抱头痛哭，没找到的瘫倒在地，号啕大哭。哭声在晨雾里飘荡，撕心裂肺。
陈钦站在寨墙上，看着这一切，心里像被钝刀一下下割着。
“盟主，”许靖轻声道，“逝者已矣，生者还要活。这些人的牺牲，换来了吕梁的安宁，换来了高顺那二百多条性命。值得。”
值得吗？陈钦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路还得走下去。
他转身下墙，对徐伯道：“抚恤加倍。战死者家人，免赋税三年，孩子优先入学。重伤者，寨里养一辈子。”
“是。”徐伯抹了把泪。
三天后，祁县传来消息。
王昶果然发怒了——不是对赵祗，是对“擅离职守”的高顺。他下令通缉高顺，死活不论。至于赵祗“擅攻友军”的事，只轻描淡写说了句“查无实据”，不了了之。
“王昶这是铁了心要用赵祗了。”杜袭叹道，“忠奸不分，自毁长城啊。”
陈钦没说话，在沙盘上摆弄着小旗。代表高顺的黑旗插在黑松岭，代表赵祗的红旗插在烽火堡，代表吕梁的蓝旗插在溪源寨。三股势力，呈鼎足之势。
“盟主，”张烈问，“高顺那边，咱们还管不管？”
“管。”陈钦道，“但不明着管。让卫通的人送些粮食、药品过去，隐蔽些。另外，告诉高顺，黑松岭往西一百里，有个废弃的铜矿，前朝开采过，或许还有残矿。他若需要铁铜，可以自己去挖。”
“铜矿？”杜袭眼睛一亮，“若真有矿，咱们的机械就不缺铜了！”
“所以让高顺去探路。”陈钦道，“他有人，有兵，正好做这个。咱们出粮食、工具，他出人力。挖出的矿石，五五分成。”
一石二鸟。既帮了高顺，又解决了铜料问题。
正说着，阿禾兴冲冲跑进来：“盟主！马先生的第二台水碲成了！郑先生说，按这个进度，秋收前能把三台都装好！”
“好。”陈钦脸上终于有了笑意，“有了水碲，咱们的粮食加工就快了。等秋粮下来，磨成面，做成饼，能存更久，也能换更多东西。”
他望向窗外。梯田里，麦茬已经翻进土里，新一季的豆子刚种下，嫩绿的苗探出头。远处，同心坝的翻车日夜转动，水车吱呀呀响着，把清亮的溪水送进稻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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